暴君的初遇
聆秋閣的第一夜,林初夏幾乎沒閤眼。
她抱著膝蓋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看著窗外天色從濃黑轉為深灰,再透出一點魚肚白。系統介面在眼前浮了一夜,那些字她反覆看了無數遍。
【當前暴虐值:99%】
【主線任務:攻略暴君蕭絕,將“暴虐值”降至0%】
【任務期限:未知】
【失敗懲罰:未知】
最後兩行讓她心頭髮緊。未知往往意味著最壞的結果。
晨光透過窗紙時,門外傳來響動。兩個宮女端著銅盆、衣物和食盒進來,低眉順眼,一言不發。初夏看著她們放好東西,又無聲退出去,關門落鎖。
動作熟練得讓人心涼。
她下床洗漱,換上宮女送來的衣裙——淺碧色交領襦裙,料子柔軟,尺寸竟意外合身。食盒裡是清粥小菜,味道普通,但能入口。
吃到一半,系統突然彈出提示:
【使用技能書:基礎宮廷禮儀】
【使用成功。已掌握本朝基本禮儀規範、禁忌事項、常見宮規132條】
大量資訊湧入腦海。初夏扶住桌沿,緩了好幾秒才消化完。她看向鏡中的自己,嘗試行了個萬福禮——動作標準流暢,像練過千百遍。
“這外掛還挺實用。”她小聲嘀咕。
早膳後不久,門又開了。這次來的是昨晚那個黑衣侍衛,腰間佩刀,面無表情。
“陛下召見。”
初夏的心提了起來。她跟著侍衛穿過重重宮門,越走越深。晨光中的大雍皇宮呈現出與昨夜截然不同的面貌——朱牆金瓦,飛簷斗拱,宮人往來如織,卻安靜得只剩衣袂摩擦的窸窣聲。
壓抑的秩序感。
御書房外,侍衛停步:“姑娘請。”
初夏深吸口氣,推門而入。
蕭絕不在御案後。他站在東側牆邊的多寶格前,背對著門,正在看格子裡的一隻青玉貔貅。晨光從窗欞斜射進來,給他周身鍍了層淡金輪廓。
“關上門。”他沒回頭。
初夏依言合上門,站在原地。按照剛學的禮儀,她該跪下行禮,但腿像灌了鉛。
蕭絕轉過身。
他換了常服,玄色圓領袍,金線繡雲紋。頭髮用玉冠束起,露出完整的臉。沒了昨夜燭火跳躍的陰影,這張臉顯得更加清晰——也更具壓迫感。
“睡得好麼?”他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還、還好。”初夏努力讓聲音不抖。
蕭絕走到御案後坐下,拿起一份奏摺,沒看她:“玄女使者,也會緊張?”
初夏指尖一顫。
“臣女……初來乍到,敬畏天威。”
蕭絕抬眼看她,那目光像能穿透皮肉直抵靈魂:“你昨日說,你是為助朕而來。”
“是。”
“那說說,”他放下奏摺,身體微微前傾,“玄女可曾告訴你,朕最大的劫數在何時?”
來了。試探。
初夏大腦飛速運轉。《大雍秘史》裡,蕭絕一生遭遇大小刺殺十七次,最危險的是承天五年的秋獵——左胸中箭,距心口只差半寸,養了三個月。但現在才承天三年……
不對。
她忽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
在原著的時間線裡,承天三年秋,確實有一次未遂的刺殺——但那是三個月後的事。可如果蕭絕現在就知道自己“最大的劫數”,說明他要麼有預知能力,要麼……
要麼他知道劇情。
就像她知道一樣。
初夏手心冒汗。她抬起頭,迎上蕭絕的目光:“陛下最大的劫數,不在外敵,不在天災,而在……”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在陛下自己心裡。”
殿內陷入死寂。
蕭絕沒說話。他看著她,眼神深得像古潭,看不出情緒。許久,他忽然笑了——不是昨夜的冷笑,是真正揚起嘴角的笑,雖然那笑意未達眼底。
“有趣。”他說,“繼續。”
“陛下少時經歷,臣女略有耳聞。”初夏豁出去了,按著記憶裡的設定說,“七歲遭暗算,落水高燒三日;十二歲被下毒,嘔血月餘;十六歲戰場被圍,三百親衛死戰方脫。陛下不信人,因為見過太多背叛。”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
“但陛下,真正的劫數不是這些。是您心裡那道牆——您把自己關在裡面,不讓任何人進去。久而久之,牆裡就只剩您一個人。孤獨會噬心,暴虐便由此生。”
這是她編輯時,給蕭絕這個角色寫的心理分析。當時還被人說“太文藝,不像古言”。
蕭絕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站起身,繞過御案,一步步走向她。玄色衣袍在地面拖出輕微聲響,像某種大型猛獸的足音。初夏下意識想後退,但強迫自己站在原地。
他在她面前一步處停住。
“誰告訴你的?”他問,聲音很輕。
“玄女……”
“撒謊。”蕭絕打斷她,伸手——這次沒掐下巴,而是用食指輕輕抬起她的臉,迫使她與他對視,“這些話,是你自己想的。”
不是疑問句。
初夏喉嚨發乾。她能看見蕭絕瞳孔裡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蒼白的,滿是破綻。
“朕昨夜看了那藥。”蕭絕忽然換了話題,“太醫署驗不出全部成分,但其中有幾味,確實可治舊傷。更妙的是——”
他俯身,湊近她耳邊,氣息拂過她鬢髮:
“那裝藥的玉盒,底部刻著兩個小字。字很怪,不是篆,不是隸,是朕從未見過的字型。”
初夏心臟驟停。
“但巧的是,”蕭絕直起身,退回一步,從袖中取出那個白玉盒,遞到她眼前,“朕三年前,在一個地方見過類似的字。”
玉盒底部,刻著兩個極小的英文字母:
【LX】
林初夏的姓氏縮寫。
“那地方,”蕭絕收起玉盒,看著她的眼睛,“是一本書裡。一本……從天而降的書。”
初夏腦中嗡嗡作響。
天降的書。《大雍秘史》。他果然有。
“書裡寫著朕的一生。”蕭絕轉身走回御案,語氣恢復了平靜,“從出生到死亡,詳詳細細。朕起初以為是敵國的詛咒之物,但三年驗證,書中所寫之事,十之八九都會應驗。”
他坐下來,翻開手邊一本奏摺,像是隨口閒聊:
“只有一件還沒應驗——書裡寫,承天三年夏,會有個穿奇裝異服的女子從天而降,自稱玄女使者。她會治朕的傷,會說些大逆不道的話,會……讓朕的暴虐之心,有所動搖。”
筆尖在奏摺上劃出一道硃紅。
“她出現的那天,就是劇情開始之日。”蕭絕抬眼,“而你,林初夏,你來了。”
初夏渾身冰涼。
他知道。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的名字,她的來歷,她所有的謊言。
“為甚麼……”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為甚麼不殺我?”
“因為好奇。”蕭絕放下筆,“朕想看看,一個知道自己只是書中角色的人,會怎麼做。是認命,還是反抗。”
他站起身,再次走向她。這次,他停得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
“你剛才說得對,朕心裡有堵牆。”他低聲說,像在說一個秘密,“但你知道嗎?那堵牆,是寫書的人砌的。書裡寫朕多疑,朕便多疑;書裡寫朕暴虐,朕便暴虐。朕像個提線木偶,按著既定的戲本,演一場早就知道結局的戲。”
他的手抬起,落在她肩上。很輕,卻重如千斤。
“直到你出現。”蕭絕看著她,眼底深處有某種東西在翻湧,“書裡沒寫你會說甚麼‘孤獨噬心’,沒寫你會帶那種字型的藥盒,沒寫……”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
“沒寫朕看見你時,心跳會亂。”
初夏屏住呼吸。
“所以,”蕭絕退後一步,恢復了帝王的疏離,“朕給你一個機會。留在朕身邊,讓朕看看,你這個‘變數’,能不能改寫既定的命數。”
他轉身走回御案:
“從今日起,你任御前侍墨。朕會看著你,看著你能讓這齣戲,偏到何處去。”
初夏站在原地,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如果……我失敗了?”
蕭絕沒回頭,筆尖在奏摺上懸停一瞬:
“那便和朕一起,在這戲臺上演到結局。”
他側過臉,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側影:
“畢竟,孤獨的戲,朕演夠了。”
門外傳來侍衛的聲音:“陛下,兵部尚書求見。”
“進。”
門開了。一個紫袍官員低頭進來,看也沒看初夏,徑直跪下行禮。蕭絕已恢復成那個威嚴的帝王,彷彿剛才那番話只是初夏的幻覺。
“退下吧。”他對她說,語氣平淡。
初夏行禮,轉身離開。跨出門檻時,她聽見蕭絕對兵部尚書說:
“北境屯兵之事,再議。”
她腳步一頓。
《大雍秘史》裡,北境屯兵是承天四年的事。現在提前了?
“林姑娘?”侍衛提醒。
初夏回神,跟著他離開。走出很遠,她回頭看了一眼。
御書房的門已關上。但她知道,裡面那個人,此刻一定在看著她離開的方向。
就像她知道,有甚麼東西,從她踏入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就開始脫軌了。
系統介面悄無聲息地浮現:
【當前暴虐值:97%】
又降了2%。
因為她的坦誠?因為他的孤獨?還是因為……別的甚麼?
初夏攥緊袖口,指甲掐進掌心。
她得活下去。不僅是為任務,不僅是為回家。
還因為,那個本該只是紙片人的暴君,剛剛對她說:
“孤獨的戲,朕演夠了。”
而她在那一刻,清楚地看見——
他眼底深處,藏著和她一樣的,對自由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