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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五年, 大慶朝尊貴的皇后娘娘一朝不慎磕到了腦袋,鮮血直流,當即昏迷。是夜, 整個太醫院出動,由院正施針, 可皇后娘娘依然昏迷不醒。
皇后昏迷, 所有太醫束手無策, 跪了一地。
小太子哭得喉嚨都啞了,整個皇宮上下更是如履薄冰,戰戰兢兢。
錦衣衛連夜傳信給親自帶兵在恆陽平反的皇帝,只是恆陽路遠, 這信即便緊急發出, 也至少要十日才能到達。
而此時的皇宮, 為了避免小太子傷心過度,誰也不敢輕易提起皇后之事。
沈芙是個小宮女。
為甚麼她能得出這樣的結論,是因為她醒來的時候,全身上下都穿著宮女的服飾, 做宮女的打扮。
沈芙一點也不意外。
按照柳氏的性子,決計不會給她好日子過,最大的可能就是把她嫁給一個老男人做妾。只是沈芙怎麼也沒有想到,她好歹也是一五品官的庶女, 沈無庸是不要臉面了麼竟然把她送到宮裡來當奴婢。
這其中,定然有她不知曉的緣由。但她知道, 沈家那群惡人,絕對能幹出這樣的事來。
都說做好人才能功德無量, 可這世道怎如此不仁,受盡迫害的可憐人越過越慘, 好似永無翻身之日。可是像沈家那樣一群惡人,卻風光無限,扶搖直上。
這世上真的有天理嗎?若有,她就不會被賣進宮當一個卑微低賤的小宮女!
可是她為甚麼會進宮……沈芙覺得自己似乎遺忘了很多事,比如她是怎麼進的宮,為甚麼沒有反抗沈家的對待……可是這些她通通想不起來了,甚至一深想,就會頭痛欲裂。
等那一陣刺骨的疼痛慢慢緩下來,沈芙不敢再繼續想下去,只能連忙掀開被子從床上爬起來。
然後整個人也清醒過來了。
她看了眼蓋的被子,睡的床,皆是華貴不可言,絕不可能是她這個小宮女能睡得上的。抬起頭看向寬闊而又內斂奢華的寢殿,擺設並不多,但這殿裡的每一件物品都價值連城。既然是在皇宮,沈芙第一時間猜測這是某個受寵的貴人的寢宮,可是很快她就發現了不對勁,因為這裡的擺設,比如桌案,都比正常人用的小了一圈。
而且即便是再受寵的妃子,也不可能用上如此多尊貴的物品,那這是……
沈芙還在思索,緊閉的門忽然被開啟,應該是這屋子的主人回來了。不管是誰,應該都是她的主子,所以沈芙反應很快,在聽到凌亂而快速的腳步聲後立馬跪下來請安。
“奴婢給……主子請安。”
因忘記了這是誰的寢殿,沈芙謹慎的用了主子代替。
可是她低頭跪下,卻不見叫起。難不成她偷偷睡主子的床被發現了?不可能,她剛剛都整理好了,毀屍滅跡,不會被發現的。
正疑惑間,忽然一個香香軟軟的小糰子一把抱住了她,抱的太緊以至於連沈芙的雙眼都被他身上光滑柔軟的布料擋住,耳邊只聽到嗓音稚嫩的哭聲:“嗚嗚嗚嗚嗚,母后,你終於醒了,滿滿,滿滿都快嚇死了……”
母后……?
這孩子在說誰?
可不管他在說誰,沈芙透過他的稱呼也能猜出,這座寢殿的主人原來是一個小皇子,可是……
沈芙慢慢抬起眼,小心的把小糰子的手臂拉下來,終於看清了小糰子的臉。
烏黑又盈滿淚水的杏眼,即便被淚水打溼也能看出濃密似鴉羽一般的眼睫,高高的鼻子,粉潤的嘴巴。視線往下,他穿著矜貴奢華的如意雲紋深色錦袍,膚白紅唇,眉目如白玉,精緻的就像畫上的小童子。
這個世上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孩子,漂亮到連沈芙都忍不住怔了一下。
看起來好像只有五六歲的模樣。
可很快她就反應過來,扶住小糰子說:“殿下,您剛剛在說甚麼?”
她不是他的母后。
見沈芙完全不認識他了,滿滿頓時慌了,拉住沈芙的衣袖,淚又掉了下來:“母后你怎麼了,你不認識滿滿了嗎?”
小糰子的話像是針扎一樣刺進沈芙的耳膜,腦子突發劇痛,讓她的意識漸漸模糊……
“滿滿……是誰?”
昏過去前,沈芙的腦子好像是緊繃的弦忽然斷裂,腦子裡嗡嗡作響,然後再無意識。
……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朦朧中,沈芙似乎聽到耳邊有一道年邁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隱隱約約,聽不太清楚:“皇后娘娘……可能腦中存在淤血……以至於失去了一段時間的記憶……若強行喚醒會大大的刺激皇后娘娘……如今只能先慢慢用藥恢復,或許有清除腦中淤血的可能,切不可再刺激娘娘……”
聲音斷斷續續,模模糊糊本就聽不太清楚,沈芙腦子昏昏沉沉,眼皮沉重怎麼也睜不開,很快又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是被屋外碗掉落下來的聲音吵醒的。
沈芙迷迷糊糊的聽到一句驚恐的:“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後來就再無聲音,安靜下來。
周圍都充斥著死一般的寂靜。
一縷調皮的陽光落下,沈芙眼皮動了動,片刻後,慢慢睜開了眼。
入目,依舊是熟悉高深的屋頂,神思還恍惚著,耳邊傳來一聲稚嫩的:“你醒啦?還記得我是誰嗎?”
沈芙偏過頭,看見一張笑眯眯的小嫩臉,愣了一下,然後驚慌地連忙起身,對他行禮:“奴婢見過小殿下!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睡著的!”
沈芙也不知道為甚麼自己又睡著了,不過這次不是在床上,而是在一旁的榻上。
不知道能不能減輕一點她的罪責。
白白嫩嫩的小糰子似乎也愣了一下,可是很快就揚起笑臉,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脾氣很好地說:“沒事沒事,母……咳,你想睡多久都可以,本太子很好說話的。”
太,太子?
竟然不是普通皇子,而是太子殿下?!!!
可是不對啊,她怎麼記得太子殿下已經二十多了,怎麼會是他一個五六歲的小孩?
沈芙腦海中快速思索著,還沒想出個所以然,尊貴的太子殿下又一張小臉懟到了沈芙面前,睜著烏黑的眼睛仔細在她身上看了下,見她沒甚麼事才肉眼可見地放下心。
然後退出一步,小大人一樣揹著雙手,看起來頗有威嚴地說:“你睡了那麼久應該也餓了吧,想吃甚麼,我讓人去準備!”
“不,不必了。”沈芙已經受夠驚嚇了,小太子溫和有禮,不計較她的罪責她已經很是感恩。她一個小宮女怎麼還敢要求太子殿下給她準備膳食,這實在不成體統,逾越犯上。若被管事嬤嬤知曉,定然饒不了她。
她連忙道:“奴婢不餓。”
“怎麼會不餓呢?”小太子眼睛裡全是迷茫。
沈芙只好說:“我只是個奴婢,怎敢——”話還沒說完,流水一般的精緻誘人的膳食一道道端了上來,擺滿了整張圓桌,食物的香氣一點一點傳過來,鑽進沈芙的鼻子裡,不爭氣的口水在口腔裡開始慢慢醞釀。
她暗自嚥了下口水,努力忍著不往飯桌那邊看一眼。
不能看不能看。
她只是個宮女,從小她就聽說宮裡規矩森嚴,不能逾越,否則少不了重罰。所以就算太子殿下對她好,她也不能失了規矩。
雖然沈芙極力忍著,但是小太子實在是太聰明瞭,他好像完全看穿了沈芙的心事,對候著的其他宮女太監說:“你們都下去,把門關上,沒有孤的命令不許進來。”
“是。”
幾個宮女太監齊聲應了聲,緊接著就悄無聲息的關上門退下。
等寢殿裡只剩下他們二人,小太子拉起沈芙的手,高興地說:“你看,我把他們都叫下去了,不會有人發現的,也沒有人敢處罰你,你就跟我一起吃吧。”
沈芙還在動搖。
小太子嘟了嘟嘴,“哼,這是本太子的命令,你也敢不從嗎?”
那自然是不敢的。
沈芙很快起來,陪著小太子一起在椅子上坐下,面前擺著精美誘人的膳食,勾得沈芙肚子裡的饞蟲大發,看了小太子一眼,他笑著說:“吃吧,都是你的。”
沈芙安心的拿起了筷子。
不知道是餓了太久還是這皇宮的御膳實在美味,沈芙一塊接著一塊往嘴裡塞,都捨不得停下來,很快就將一桌子菜吃了一半,特別是一道不知道怎麼做的鵝肉,最是符合她的口味。
“我就知道——你愛吃。”小太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聲音喜滋滋的,“你最喜歡吃這道五味杏酪鵝了。”
沈芙疑惑地抬眼:“殿下怎麼會知道奴婢喜歡甚麼?”
他一個太子,怎麼會知曉她一個奴婢的喜好。
小太子愣了愣,面對沈芙的疑問,小臉愁得都快打結了。
“因為……本太子經常賞這道菜給你吃。”
沈芙明白了,點點頭。看來太子很喜歡她這個宮女,否則怎麼會言辭中如此親暱,甚至有一種若隱若現的依戀的意味。
為甚麼會這樣?
沈芙自醒來後總覺得腦子混混沌沌的,連自己怎麼進的皇宮當宮女都忘了,好像忘記了很多事,自然也不記得自己是如何伺候小太子以至於得到他的青睞。
前塵往事,在腦海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當務之急,她還是要先弄明白自己所處的位置以及現在的身份。
“太子殿下怎麼對奴婢這麼好?”沈芙夾了一塊鵝肉放進嘴裡,不動聲色地問。
小太子回答這個問題似已經有了準備,流暢多了:“從小你就帶著孤長大,是孤最依戀的人,孤當然對你好。”
沈芙眉頭皺了皺。
從小?
甚麼?這麼說她還是太子的奶媽子?她一個十七歲的黃花大閨女,被沈家賣進宮當奶媽子了?
不,不可能。
就算沈家想,她一個閨閣女兒也進不了東宮,當不了太子的奶孃。
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殿下知道我是沈家的二女兒吧?沈家如何了,我又怎麼會進了東宮呢?”沈芙決定直接問。
“沈家?”小太子抬了抬眼皮,然後輕飄飄的說,“沈家參與謀反全族獲罪,都——死光了。”
死光了?
甚麼時候的事?若是如此,那麼她進宮是因為罪奴的身份嗎?聽到沈家滅族的第一時間沈芙心裡是高興的,可是忽然間聽到如此突然的訊息讓沈芙完全無法順利思考,如巨大的衝擊衝進腦海,讓沈芙的腦子頓時嗡嗡作響,眼前一黑,又要暈倒。
只要涉及以前的事,就會讓沈芙頭痛欲裂。
小太子見狀立刻慌了,再不敢多說,連忙跑過來拉住沈芙的手,小手摸她的腦袋,奶聲奶氣的聲音忽然變得強硬起來:“總之你現在是孤最最最喜歡的宮女,其他的事都過去了,孤命令你,你不許再想了。”
沈芙胸口那種快要溺斃的窒息般的感覺隨著他的話慢慢消失,她大喘著氣,用力握著小太子的手,緩緩點了點頭。
“好。”
她不想了。
大概是太痛苦了,身體也不願她再想起往事。
既然沈家全族都亡了,她又何必再多想,令自己徒增痛苦。
……
從小太子的口中,沈芙終於知道,如今已經是天啟五年,承正帝早就死了。現在的皇上是曾經的安王世子,燕瞻。
燕瞻?
沈芙記得他好像是她大姐姐的未婚夫,難道當今的皇后是她大姐姐?
很快沈芙就排除了這個猜想。
不可能。如果皇后是沈蕙,她怎麼會眼睜睜看著沈家覆滅,又怎麼會讓她來東宮做個奶孃。
即便沈蕙與她不親近,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她受這樣的苦。沈芙很清楚這一點。
那這小太子是誰生的?
大概是某個高門貴女吧?沈芙懶得去探究了。
只是……
看著賴在她懷裡吃糖葫蘆的小太子,沈芙總覺得這小太子是不是太依賴她了?他孃親聽說還在鳳鳴宮昏迷著呢,再看看他,糖葫蘆的渣都吃到嘴邊了,一點也看不出擔憂他孃的樣子。
如今鳳鳴宮封閉,聽說皇后娘娘還昏迷未醒,任何人不得進入鳳鳴宮。
可是身為人子,他怎麼就不知道去探望一下。她身為他的奶孃,還是有義務提醒他一下。
“皇后娘娘如今還昏迷著,殿下怎麼也不去探望一下啊?”
“母后如今昏迷著,身體也虛弱,不能見風,孤還是不要去打擾影響母后養病了。”小太子給出了合理的理由。
沈芙見狀也沒有再提。
小太子今年才六歲,說話做事竟然也很是有些條理,不愧為天家子孫。
而且太子每日早起就要去讀書,至傍晚才回來,讀書練字,無一日歇下。也無怪乎他小小年紀已經頗有些沉穩了。
沈芙是太子的奶媽,雖是奴婢,可在這東宮也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其他的宮女太監見了她都很尊敬,也不敢和她多說話。
若沈芙非要問,這些宮女也是磕磕巴巴的,說不清楚。
小太子對她好,沈芙自覺也要肩負起整治東宮的重任,將一兩個偷懶耍滑的統一訓斥了,立下嚴明的規矩,一兩天就將這東宮整治的井井有條,也無一人敢有微詞。只是如此一來那些宮女太監更避著她了。
沈芙倒是無所謂,她只要伺候好小太子就好。
沈家人已經全死了,她心願已了。伺候好小太子等年紀大了從東宮榮休也是一條極好的路。宮女二十五歲就可以出宮了,不過她這個奶媽可能還要當久一點。
唯一不太好的,就是沈芙覺得小太子實在太依賴她了。依賴到她說一他不說二,她指東他就不往西。
沈芙很明白如今皇后昏迷,小太子定然心中惶恐過於依賴她這個從小將他帶大的奶媽。可是,也太過了。
太子年小,卻過於放權給她一個奶孃。他讀了那麼多聖賢書,怎麼就不記得前朝的教訓。
官宦干政誤國的事發生的還少嗎?她也同理。給她太多的權力,難保某一天她不會權力燻心走了歪路。他是太子,應該要明白這個道理。
今天他能如此輕信她,某天他就能輕信別人。於儲君而言,不是一樁妙事。
沈芙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如此操心教育小太子,可她就是那麼做了。
等宮女替小太子洗漱完了,小太子轉頭就撲進了沈芙懷裡要她抱抱,叫她的小名:“朝朝,聽說陽城快馬加鞭進貢了好幾顆荔枝樹,荔枝都還新鮮著,你想不想吃,孤明天讓他們都搬過來!”
荔枝?
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的那個荔枝?這荔枝產於南方,京城普通人更是平生罕見,也就只有皇宮這地方才能吃到。
沈芙自然也想嘗一嘗。
只是陽城進貢進來的荔枝數量本就不多,太子竟然要全部都搬到東宮來給她一個人吃?
不可,絕對不可!
沈芙連忙將小太子扶起來站好,醞釀了幾番才遲疑著說:“將這進貢的荔枝全給奴婢……殿下難道不覺得對奴婢太過寵信了嗎?我只是個奴婢,殿下身為儲君不應該給我那麼大的權力和寵信。萬一我有心弄權,只要我想,我隨時可以將整個東宮架空。所以身為儲君,您以後也不該隨意輕信他人,明白嗎?”
沈芙這話似乎讓小太子愣了下。
過了會兒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以後除了朝朝孤誰也不會信的!朝朝放心!”說完他又往沈芙懷裡鑽。
“……”
沈芙眉頭皺了皺,總感覺小太子好像沒聽進去。
只是沈芙已經沒有多少時間思考了,小太子揉了揉眼睛,依賴地摟著她的脖子,“朝朝,我要睡覺……你陪我睡覺!”
這孩子,真不讓她省心,這麼大了還要她陪著睡。
怪不得她之前那麼大膽還敢直接睡他的床。
把小太子抱起來放在床上,明明眼睛已經睏倦的閉起來了,他的小手還緊緊握著沈芙的袖子不肯放開。
沈芙隨後躺上床,輕輕拍著他,很快他就睡熟了,像小豬崽一樣。
寢殿裡的燭火滅了一大半,燭光有些昏黃,隱隱綽綽的落進床帳裡。沈芙藉著這點燭光仔細打量著這隻小糰子。
雖然小太子每天像個小大人一樣讀書寫字,還能處理一些簡單的事務,有時候沉穩的都不像一個孩子。可是他其實還小呢,小臉還嫩乎乎的,睡著的時候嘴巴微微翹著,很是可愛。
皇后昏迷不醒,太皇太后雲遊在外,皇上又在外平反,偌大的皇宮無人主持大局,他心裡一定很驚慌很難過吧?他才六歲,正是需要孃親的年紀。
沈芙心裡湧起諸多憐愛,摸了摸他的小嫩臉,將他抱在懷裡也慢慢睡下。
……
沈芙一個婢女,仗著小太子的寵愛在東宮裡稱王稱霸,所有太監宮女見到她都退避三舍,不敢和她多說一句話。但這也僅限於東宮的下人。
今日孫太傅要考校小太子課業,是以拖堂了好一會兒。
沈芙準備好了潤喉的梨子水還溫著,帶到了亭子裡等小太子下課,正坐著百無聊賴,忽然聽到一聲嚴厲的呵斥:“區區宮女,誰允許你來此處的?”
沈芙穿著宮女的服飾,不難辨認。她疑惑地回頭,看見一個穿著淺青色官府,身形文弱,年約二十上下的青年,眉頭不善攏起,怒斥沈芙。
“你又是誰?”沈芙反問。
那青年拱手,得意地介紹:“在下今年科舉榜眼,翰林院檢討史官劉志,受太傅令前來覲見太子殿下!此乃重地,不是你一個小宮女能來的地方,還不趕緊離開!”
沈芙忽然被訓斥了一番,心中也有些遲疑。
宮女不能來這裡嗎?
她四周看了眼,幾步之外確實只有禁衛。可是再怎麼樣,也輪不到他來訓斥吧?
“翰林院是幹甚麼的?”沈芙問。
“翰林院?你這都不知道?那是負責制誥,講讀,修史等要事之地……”
“哦,那它管宮女太監嗎?”
“自然不管。”
“那你管我做甚麼?”沈芙冷不丁道。
意識到被這個小宮女擺了一道,劉志頓時怒道:“你,你這個沒規矩的宮婢,是哪個宮裡的?在下定要——”
話沒說完,小太子已經跑了過來,嫩白的小臉一臉嚴肅:“你在幹甚麼?”
他跑到沈芙面前護著她,對劉志道,“放肆,孤的人你也敢教訓!”
劉志沒想到這小宮女竟然是東宮的人,還想解釋,“啟稟太子殿下,這小宮女沒有規矩,卑職只是好心提點。”
“甚麼規矩不規矩?”小太子臉頰鼓起,訓起人來卻有模有樣,“她就最大的規矩,還用得著你來教?滾!”
劉志臉上冷汗涔涔,不明白太子殿下為何發這麼大的怒,他不過就是教訓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宮女罷了!
這時孫太傅也走了過來。他年紀大了,有些老眼昏花,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直到走近了,看見了沈芙的臉,下意識地就要彎腰行禮。卻被小太子打斷:“太傅!您把這人帶出宮吧,孤今日不想見任何人!”
眼睛裡帶著堅定和不容置喙。
孫太傅明白了過來,轉頭帶著那劉志下去了。
直到出宮時劉志還不太明白,這太子殿下為何突然大動干戈。
孫太傅摸了摸鬍子,嘆氣:“你啊,這多管閒事的毛病怎麼就改不了呢!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就是老夫也保不住你!”
劉志訥訥道:“不就是一個小宮女麼……”
為甚麼連太傅也這麼說。
……
另外一邊。
孫太傅等人走後,小太子連忙拉住沈芙的手圍著她仔細檢查。
“朝朝你沒事吧,都怪我,讓你受委屈了!”
沈芙剛想搖頭說自己沒受甚麼委屈,就聽小太子一臉認真的說,“本來看那劉志有幾分才學想請教他,可是他敢讓你受委屈,你放心,那個劉志,孤一定貶他的官!”
“那,那也不必。”沈芙眨了眨眼,“我沒受甚麼委屈。”
“他敢說你就是不大不敬!”
“額……”
沈芙已經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不過就是說了幾句,小太子也太小題大做了。而且她都駁回來了,沒吃虧。
不過他一個六歲小童,發起火來還蠻有氣勢的嘛,真不愧是大慶的儲君。
沈芙越看越滿意。
真不愧是她帶大的!
“我真沒受甚麼委屈。”沈芙說完拉著他的手走到涼亭裡坐下,“讀書辛苦了吧,我給你帶了梨湯,趁熱喝。”
“朝朝也坐。”小太子把沈芙拉過來一起坐下,然後掀開了食盒,端出裡面的梨湯。
他嘟起小嘴吹了吹,把勺子裡的梨湯吹涼了才放在沈芙嘴邊。
沈芙低頭喝了一口,小太子連忙問:“甜不甜?”
“甜。”沈芙點點頭。
小太子又喂來一口,一口接一口,很快小半碗的梨湯就進了沈芙的肚子裡。
“朝朝多喝點。”小太子笑著說。
沈芙剛想點頭,忽然意識到不對勁。
不是,她是帶來給他喝的,怎麼小太子喂起她來了?
日子過得很快,自從沈芙醒來,已經過了半月。雖然她不記得前塵往事,也忘記了自己為何會進宮當上太子殿下的奶孃,但是這樣的日子似乎也不錯。
平靜的日子終止在一個陽光很好的午後。
孫太傅告了假,小太子不必去上課,完成了太傅佈置的作業後,沈芙心疼他辛苦,就讓他過來休息一下。
他再怎麼樣也只是個六歲的孩子,天天被課業壓得喘不過氣有甚麼好,把人都要學呆板了。孩子就該有個孩子的樣子。
於是沈芙讓人紮了個毽子,拉著小太子在御花園裡一起踢,他看起來興致缺缺的樣子,一點也沒有孩子玩遊戲時應該有的活潑與興奮。但是見沈芙很有興趣,還是陪著一起玩。
“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五……”沈芙已經踢到了五十五個,創造了新的記錄。小太子在一邊很捧場地歡呼,“哇,朝朝好棒!”
“那是。”沈芙也很得意。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小太監急匆匆地跑過來,“啟稟太子殿下,皇,皇上回宮了!”
在空中的毽子劃了一個弧度,然後重重掉落在地。
周圍一瞬間安靜下來。
“父皇回來了?”小太子睜大了眼睛,那雙原本就烏黑的瞳孔裡染上了點點光亮,“父皇終於回來了!”
不知為何,沈芙總覺得一貫沉穩的小太子,聲音似乎要哭出來似的。
沒等沈芙分辨個明白,小太子就讓太監帶路,立即走出了御花園。
皇后昏迷不醒,整個皇宮雖沒出亂子,但是太子年紀還這麼小,即便心性沉穩,終究還是個孩子。他的父皇回來了,自然有很多委屈很多想念要訴吧?
聽說皇上皇后感情極好,整個後宮只有皇后一人,皇上從未立其他妃嬪。而皇上皇后只育有一子,皇上對小太子也是極盡疼愛。
自古以來,天家父子沒甚麼親情可言。可這小太子有一對這麼疼愛他的父母,何嘗不是一種幸運呢。
沈芙心裡感慨著,看了下御花園周圍幾個宮人:“皇上回來了,你們不去接駕嗎?”
誰知沈芙話一出,那些宮人反而頭更低了,不發一言。
沈芙已經習慣了。
別人倒也罷了,她這個太子的奶孃還是應該去迎接的。在外幾個月,關於太子殿下的起居日常,課業等等,想必皇上一定甚是關心。
——
燕瞻不眠不休,快馬加鞭趕回京城,進皇宮之前,收到了沈芙已經醒來的訊息。這讓他終於,稍稍放下了心。
也只是稍稍而已。他急於需要知道他的妻子,現在是如何狀況。
快步來到鳳鳴宮前,還未進殿,身側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父皇!”兒子稚嫩的呼喚聲傳來。
燕瞻轉過身,就看見一個小糰子像個小炮彈一樣衝進了他懷裡。
孩子緊緊抱住他的雙腿,眼淚一瞬間就流了下來,哭得眼睛紅紅的,“嗚嗚嗚,父皇你終於回來了,母后不記得我們了,滿滿好擔心好害怕嗚嗚嗚……”
大概是這些時日壓抑的情緒需要宣洩,見到父親的那一刻,小太子再也堅持不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滾燙的淚水沿著眼尾不斷滾落,即便這樣,他還記得告訴燕瞻:“母后現在很好,她不在鳳鳴宮……嗚嗚嗚……”以此來安他父皇的心。
燕瞻彎下腰,將孩子抱了起來:“好,父皇都知道了,滿滿做得很好。”
小太子一聽,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一樣,雙手摟住父親的脖子,在父親寬大的懷裡終於能夠盡力宣洩自己這些時日的不安與彷徨。
“嗚……”
再怎麼沉穩聰慧,他也只是個孩子,需要父親的懷抱和安慰的小孩子。
燕瞻一點一點輕柔地擦掉孩子的眼淚,輕聲哄著,“沒事了,父皇回來了。”
在燕瞻的輕哄下,小太子很快停止了眼淚,抽噎著點點頭。
燕瞻有時候是有些無奈的。
他的兒子從小就很乖,很聰明,通曉事理,很讓他省心,和他的妻子很不一樣。唯獨這眼淚,隨了他的妻子。
“母后呢?”滿滿情緒平靜下來後,燕瞻問孩子。
“母后在御花園踢毽子——”滿滿話還沒說完,忽然聽到背後有腳步聲。
……
沈芙聽說皇上直接來了鳳鳴宮,想必是去看皇后娘娘的。
她快步跑過來,忽然在鳳鳴宮前停下了腳步。
在她面前不遠處,小太子被一個高大冷峻的男人抱起來,夕陽的餘光落在他寬厚的肩膀上,延綿出金色的光暈,柔和了些他身上似乎是與生俱來的冷意。
玄色矜貴的衣襬在風中翻飛,與小太子似一脈相承的沉穩與尊貴,讓沈芙輕而易舉的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他的氣度沉穩中又更顯壓迫和懾人,卻那麼輕柔地給小太子擦眼淚。這樣的場景,讓沈芙總覺得有些恍惚。
大概是聽到了腳步聲,他敏銳的眼神看了過來,沈芙再來不及多想,連忙低頭朝他跪拜:“奴婢沈芙,見過陛下。”
耳邊的風聲似乎急促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