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9 章
沈無庸死前, 沈芙來看了他最後一眼。
經過多番的折磨,沈無庸已經和當初的模樣大相徑庭,沒有錦衣華服, 裝模作樣的威嚴,而是頭髮凌亂又狼狽黏在臉上, 面色慘白, 沒有血色, 時不時地還抽搐著大吼大叫。
他好像瘋了。
牢裡陰暗又溼臭,他卻直挺挺的趴在地上用舌頭到處亂舔。
沈芙進來時,看見他這副模樣竟然有一瞬間的恍惚。曾幾何時,在她心中虛偽薄情, 又威嚴不可攀的她的所謂的骨子裡流血同一種血的親生父親, 竟然變成了這種模樣。
都不用沈芙在做甚麼, 這沈無庸已經淪落成泥,毫無尊嚴。
沈芙怔怔地看著,心中是一種莫名的感覺,不是同情, 不是可憐,而是好似壓抑在自己心中十幾年的仇恨似乎終於有了宣洩口。
沈芙慢慢走過去,來到沈無庸背後站定,只居高臨下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大概是聽到動靜, 意識到有人進來,一直趴在地上摸索的沈無庸忽然轉過臉來, 抬頭看著站著的沈芙,那雙神智不算清明的眼睛裡從渾濁, 慢慢變得有了神采。
他披頭散髮,像條狗一樣跪爬著來到沈芙腳邊, 然後對著沈芙用裡磕頭,嘴裡不斷說著:“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
沈無庸的手緊緊抓著沈芙的雙腿,力道大到讓她幾乎站不穩。
沈芙才在大殿上受了刑,纖白的手指上血跡斑斑,被御醫上了藥,又好生的包紮了起來。可是此時她忍不住用力蜷住手指,雪白的紗布裡又透出了點點血跡。
她曾經無比想要沈無庸償命,可是看見他如今伏跪在地向她求情的模樣,不知為何,她的心情竟然有些複雜,不知是快意,還是覺得有些可笑。
沈無庸,她所謂的親生父親在對她磕頭,神情哀求,帶著無助。
讓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落水之後,她的孃親為了救她,一向有錚錚傲骨的她第一次對沈無庸跪下磕頭,只為了求沈無庸去請郎中醫治沈芙。
當時沈芙被困在噩夢中,從床上掉下來,渾渾噩噩的要去找孃親,只是走了幾步就無力的倒在地上。
閉上眼睛前,她只透過屏風的縫隙,看到沈無庸不耐煩的臉,然後一腳踹在了她孃親的胸口,刻薄地說:“誰讓你不好好管束她,好端端去水邊,山兒不推她推誰?若請了郎中,壞了我山兒的名聲你讓他以後怎麼見人?你們這對賤命母子賠得起嗎?”
留下這樣一句無情的話,沈無庸頭也不回地離開。
然後,門就被丫鬟從外面關上。沈芙將閉未閉的眼睛,看著那光亮隨著關緊的門一點一點消失,直到整間屋子都陷入一片無望的黑暗,再無天明。耳邊只剩孃親壓抑而絕望的哭聲。
那一年,大病一場的沈芙沒有藥本來該死的。可是這世上終究還是好人多,倒泔水的大娘是個好心人,她聽著文言君的哭聲,見文言君走投無路不斷對她磕頭,見小小年紀的沈芙這樣可憐,實在不忍心,偷偷接了文言君遞來的首飾出去賣了換了錢,給沈芙帶來了一包又一包的藥。
血濃於水的親生父親要置她於死地,而一個和她毫無關係的大娘卻能動惻隱之心。
後來沈芙病好了,倒泔水的大娘卻走了,此後再也沒在府裡出現過,聽說她是回老家照顧媳婦生孩子去了。
想起往事,沈芙眼裡慢慢湧上淚水。
這眼淚,比她受刑落下的淚,還要滾燙,還要傷人。
沈無庸還趴在地上,也許是求生的本能,讓他恢復了一些神智,想起面前的人是他的親生女兒,他早就恨不得去死的親生女兒。
“芙兒,芙兒,你救救我,血濃於水,我是你爹啊!”
“芙兒,你救救爹啊!這大牢裡不是人待的,太冷了……”
沈無庸淒厲的哭喊拉回了沈芙的神智,她慢慢低下頭,看著痛哭流涕的沈無庸。
爹……
真是好可笑的字眼。
一個對她虛偽薄情的爹,一個要置她於死地的爹,一個強迫了她孃親的爹……也配求她救他?
“冷嗎?”
沈無庸連忙點頭:“冷,好冷!”
沈芙慢慢蹲下、身,直直看著沈無庸,眼尾緩緩揚起一個輕淺的弧度,笑容溫和,眼底卻看不見笑意,“那你可知我四歲那年被推入湖中有多冷,小小的我抱著屍骨未寒的孃親有多冷?我孃親骨枯黃土在地下埋著,又有多冷?!”
說到最後,她嘴角那輕淺的弧度也消失不見。
幾句話,牽扯起她這十幾年所有的記憶與仇恨。
她還記得她的孃親給她取小名朝朝,亦有嚮往明日朝陽之意。可是她在沈家後院的這些年,陰冷苦痛,暗無天日。這明日,從未朝朝。
復仇這條路,她走得實在太久太久了。
沈芙還記得沈無庸的願望。
“沈家香火永繼,昌盛不絕?”沈芙笑了笑,用力甩開沈無庸的手,“見鬼去吧!”
……
從牢裡出來,沈芙心想,她母族已經昭雪,她也該改姓了。
只是她是世子妃,改姓沒有那麼容易,還得等燕瞻登基再說。
方嬤嬤在外面等她。
聽說沈芙要來牢裡見沈無庸一面,嬤嬤連滿滿也不帶了,非要和沈芙一起來。
她知道,嬤嬤是在擔心她。
看著方嬤嬤在風中的身影,從她四歲方嬤嬤就進府代替孃親照顧她,已經十幾年了。沈芙還記得當年第一次見到嬤嬤時,嬤嬤也才三十出頭,身板挺直,手腳利落,一個人就包攬了院子裡的所有事,還將沈芙照顧得很好。
她是個很能幹的女人。
十幾年過去了,沈芙忽然發現嬤嬤的身影好像已經沒有她想象中的那麼高大了。
方嬤嬤轉過身看見沈芙,連忙走過來,一把就拉住她的手關心地問:“沒事吧?”
嬤嬤是怕她傷心,所以才一直要跟來,沈芙心裡都明白。
“沒事。”沈芙搖了搖頭,然後一把抱住方嬤嬤。
其實那些年在沈家,她也不算可憐。
至少有嬤嬤一直陪著她。
雖沒有血緣關係,但嬤嬤視她如親女,她視嬤嬤為半母。她們早就是家人。
“沒事就好,以後可別來這大牢裡了,這裡陰森森黑漆漆的,看著就嚇人。”方嬤嬤喋喋不休地說。
沈芙聽話點頭:“嗯。”
……
沈芙回到王府時,天色已大暗。
她手受了傷,承正帝被拿下後她直接就在大殿上暈了過去,身體虛弱得要命。燕瞻看她跟看甚麼似的,幾個御醫圍著她轉,保護嚴密到好似連一似風都不能沾上她,更何況讓她出去。
不過承正帝雖然已經被拿下,但還有很多後續事宜,燕瞻一直在皇宮處理不得脫身,所以沈芙才能趁著他不在,一個人偷偷去大牢。
大牢裡的光線陰暗,又在外面吹了風,沈芙剛回王府就不住的咳嗽了起來。
方嬤嬤摸了摸她的額頭,已經開始發燙了,連忙去廚房煎藥。
青蘆站在門口,像只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團團轉,終於看見沈芙回來,立刻跑下來:“世子妃,您終於回來了,再不回來奴婢就——”
她因為擔心,聲音有些大,沈芙連忙對她比了個噤聲的動作,鬼鬼祟祟的往屋子裡看了看,“夫君還沒回來吧?”
青蘆搖頭:“沒有。”
“那就好。”沈芙長舒一口氣,“沒發現就好。”
要是這個時候讓燕瞻發現她還偷偷跑去大牢,一定沒她好果子吃!
一想到燕瞻那黑下來嚇人的臉,沈芙就覺得小心肝發顫。
沈芙吩咐:“若世子回來,就說我一直在房間裡沒出去過,聽到沒?”
“可是世子說必須事事向他稟報……”青蘆有些遲疑,不太敢應下,怕世子怪罪。
沈芙看青蘆還敢不聽她的話,故意壓下眉,企圖嚇唬她,“你要是敢說,我就——”
“你就甚麼?”
背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不明情緒的低沉嗓音。
沈芙身體頓時呆住,然後閉了閉眼。
“……”
被抓個正著。
完蛋。
慢吞吞轉過身,就見燕瞻快步走來,慣常沒有情緒的臉上,眉頭擠了擠,顯得有些無奈。
他回來得太早了,早到沈芙都還來不得給自己的手傷換紗布。那點點鮮紅的血滲出來,在雪白的紗布映襯下尤其顯眼。
沈芙怕他發現,下意識地就想把手往後藏一藏,只是他眼神何其鋒利,走到沈芙身邊站定,燕瞻淡聲說:“手。”
沈芙悄悄看了他一眼,吐了吐舌頭。
看,臉果然黑了。又乖巧地把手伸出來給他看。
既然他都發現了,那就沒有掙扎的必要了。
燕瞻垂眸仔細瞧了瞧她的傷,語氣有些無奈:“讓你好好養傷,你又揹著我亂跑,從來不肯聽我的話!”
“我只是想去看沈無庸最後一眼。”沈芙小聲說,“了結我與他這麼多年的仇怨。”
燕瞻握住她的手腕沒說話。
沈芙又趕緊解釋:“我的手沒甚麼事,只是不小心彎了一下,誰想到就出血了,我也不想的。你放心,我下次不會了。”
她連忙保證,睜著大眼睛真誠地看著燕瞻,就差舉手發誓了。
燕瞻靜靜看了她一眼,片刻後薄唇動了動,只問:“痛不痛?”
“啊?”本以為他要找她算賬的沈芙愣了一下,然後連忙搖頭,“不痛。一點也不痛。”
“嘴硬。”
燕瞻帶她進屋,御醫很快就過來了,小心地為沈芙換了藥,交代沈芙需好好臥床靜養,不能再到處亂跑。
沈芙忙不疊點頭,很是乖巧。
方嬤嬤把煎好的藥端進來,燕瞻直接接了過去。
方嬤嬤見狀,便關上門退了出去。
燕瞻剛從皇宮回來,大概是剛剛審問完承正帝和二皇子燕澤,有太多事需要他裁定,又急匆匆的趕回安王府抓沈芙這個不省心的病人。他周身氣息依然冷然,只眉眼中也摻雜了些許的疲倦。
他坐在床邊端著藥碗,吹了吹勺子裡滾燙的藥汁,等待它變涼了些才喂到沈芙嘴邊。
沈芙低頭全部喝下,不想他操心,便說:“夫君,你這樣辛苦,還是我自己來喝吧。”
燕瞻又餵了她一口,神情不變,“你乖一點喝藥,我就不會辛苦。”
沈芙連忙點頭,也不抱怨藥苦了,一口氣將藥全部喝完。
在大牢裡待了許久,又喝了藥,沈芙的身體本就虛弱著,此時也已經堅持不住了,咳了兩下閉上眼就想睡覺。
燕瞻剛把藥碗放下,就聽到沈芙咳嗽的聲音。只不過是一點小小的咳嗽,可他的神色竟然頓時變得緊張起來,輕輕拍著沈芙的背,“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不舒服。”
沈芙搖了搖頭,慢吞吞地趴在他懷裡要他抱著很想睡覺,卻還是忍不住笑著說,“夫君安心,我很好,只是一點小傷,你幹嘛這麼緊張。”
明明這麼忙還每天非要回來捉她,親眼看她好好睡下才肯甘心。
說完後她困極了,眼皮一點一點落下,很快就在燕瞻懷裡睡著。
她大大咧咧的,不把這傷放在眼裡。自然不能體會那天在金鑾殿看著她血跡斑斑地在自己面前倒下,氣息奄奄,燕瞻那種幾欲失去的恐慌。
沈芙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平緩地打在他脖頸的面板上。
溫熱,溼軟。
燕瞻抱著她,偏頭憐惜地親了親她眉眼,鼻子,臉頰,最後吻了問她柔嫩的唇瓣。
他的唇是涼的,可是她的面板很溫熱。
燕瞻抱著她的手臂緊了緊,閉上眼睛緩緩撥出一口氣,聲音低不可聞:“你好好的,我才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