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金鑾殿上。
文武百官兩邊站立。
披頭散髮的沈無庸被押上殿, 長時間處在威脅和驚嚇之下,他的面容變得灰白,神情萎靡不振,似受到了非人的折磨。
“跪下!”侍衛一腳把沈無庸踢跪下去, 沈無庸雙手著地, 重重磕頭, 顫顫巍巍道,“罪臣沈無庸見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承正帝看了看下面的袁叢, 得到他肯定的眼神,便知沈無庸的口供他已經辦妥了。
但這一切太過順利,讓承正帝心中隱隱升起一種怪異的感覺。
怪異的就好像背後有一隻手一直在推著他往前走,其實前面早已經設下了陷阱等著他往下跳。
慢慢收回心神。
承正帝開始審問跪著的沈無庸:“罪人沈無庸,朕問你, 究竟是誰將你救下?從實招來,若有一句不實,大刑伺候!”
沈無庸被驚嚇到,連連磕頭, 渾身顫抖, 頭埋在雙臂之下,嘴唇訥訥良久“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是……二殿下!”
話音落下, 大殿內譁然一片。
承正帝的臉色頓時黑下來,剛要看向底下的袁叢,又聽沈無庸反口:“不, 不是二殿下……”
承正帝橫眉怒目:“到底是不誰?”
沈無庸渾渾噩噩, 已經有些神志不清:“我,我記不清了, 我只記得有個穿黑衣服的女子,自稱是二殿下的小妾,說要救我出去……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皇上饒命,皇上饒命,饒命啊!”
說完後沈無庸不斷地磕著頭。
這個答案讓承正帝十分滿意,連燕澤的臉色也好了不少。
只有底下的袁叢臉色有些怪異。
他只讓沈無庸指證燕瞻,怎麼變成了黑衣服的小妾,這和他讓沈無庸說的有出入。
身為錦衣衛,袁叢敏銳地察覺到現在已經神志不清的沈無庸說的……可能都是實話。
那代表著燕瞻在很久之前就謀算到現在的一切了,而那個自稱是二殿下小妾的黑衣女子亦可能是燕瞻設計的。
若真是如此……那燕瞻城府之深,籌謀之遠簡直非人也。想到這裡,袁叢只覺得渾身發寒。可這是在大殿,在文武百官面前,他不能明目張膽地提醒陛下。
而另外一邊承正帝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立即赦免燕澤,只罰他失察禁足一月。根本沒有注意到袁叢這裡神色不對。
且滿朝文武無一反對,紛紛恭聲道:“陛下英明!”
承正帝笑著點了點頭。忽然殿外傳來隱隱約約的鼓聲,這時一小太監面色焦急,急匆匆地跑進來:“陛下,殿外有人擊鼓鳴冤,狀告沈無庸草菅人命!”
“甚麼人?”
“是、是……”小太監小心地看了最前面的燕瞻一眼,然後立馬低頭,“是沈無庸之女,沈芙!”
聽到沈芙的名字,滿朝譁然,紛紛看向燕瞻,誰不知道這沈芙是燕瞻之妻!
竟然在這個時候狀告生父?這世子妃也太過荒唐!
只見燕瞻臉色變得鐵青,薄唇擠出一句話:“簡直胡鬧。”
轉身看向那太監:“告訴她我的話,讓她立即回去!”
小太監剛想離開,就聽到龍椅之上承正帝悠閒的聲音傳來:“等等。”
“既然敲了登聞鼓,必是有冤情,何不讓她上來!”
又笑著看向燕瞻:“瞻兒你這是做甚麼,申冤是人之常情,為何那麼急切的趕她走?”
承正帝心情不錯,樂意看一場笑話。
太子逼宮謀反,沈無庸就是挾持了這沈芙挾制住了燕瞻。
承正帝身在皇宮,卻耳聰目明,自然聽過燕瞻“懼內”之名。
他這個侄子威風凜凜勇武不可擋,卻管不住一個內宅婦人,這也是他的報應了。
而且,當初太子能以此女子挾制住燕瞻,如今……承正帝眼底暗了暗,告御狀沒有那麼容易,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前,可藉此將沈芙關押在大理寺。控制住這沈芙,那麼要控制燕瞻,就容易多了。
承正帝謀劃多日,早已經蠢蠢欲動,沒有輕舉妄動是終究還有些忌憚,沒有十足的把握。
眼下這沈芙送上門來,正是個好機會。
袁叢總覺得有甚麼不對勁,連忙出聲:“陛下——”卻被承正帝無視,直接道:“宣沈芙上殿!”
“宣,沈芙上殿!”
太監尖利的聲音傳遍金碧輝煌的金鑾殿!
過了好一會兒,在侍衛的押送下,一身著藕荷色芙蕖紋衣裙的女子慢慢走上了殿,那女子妝容精緻,華服釵環一身,柳眉彎彎,翹鼻朱唇,清新秀美得宛若一株剛剛綻放的嬌花。在外跪久了雙腿疼痛行走不便,走路有些一瘸一拐,但面容始終平靜,只看著前方跪著的沈無庸時眼裡透出一分恨意。
女子容顏絕豔,吸引了眾多的視線,忽然又想起她的身份,不敢再多看。
只燕瞻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低垂的眼眸裡情緒難辨。
沈芙卻像是沒看見燕瞻一般,自顧自上前行禮:“妾身沈氏,見過陛下,陛下萬歲萬萬歲!”
承正帝看著虔誠跪在地上的沈芙:“你有何冤屈要申,狀告何人?”
沈芙看了瑟瑟發抖的沈無庸一眼,聲音堅定:“妾身要狀告生父沈無庸,草菅人命,禁錮殘害我生母!”
“哦?”皇帝好奇地道,“你生母?”
聽完這句話,承正帝心裡已經認定,不過就是沈無庸搶了這沈芙的娘進府當小妾,後被正室磋磨致死這種稀鬆平常的事。
天下男子,但凡有些權勢的,強娶幾個美貌的小妾的事數不勝數。
就因為這樣,這沈芙就要狀告生父?不論她狀告生父實乃大不孝,這沈無庸本就是死囚,她即便不告,沈無庸也活不了,她何必多此一舉?
沈芙很快給了承正帝原因:“我狀告生父無他,只為給我母親討一個公道!為她許多的年的冤屈折磨,討一個公道!”
沈芙話一出,朝堂滿是不屑之聲。
大理寺卿陳雲禮站出來:“你母既為妾,應是賤籍,生死本由主人裁奪,更何況你有甚麼證據證明你母親是死於沈無庸之手?”
沈芙低著頭,只覺得好笑:“因為我娘是賤籍,就沒有求一個公道的權利嗎?”
陳雲禮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沈芙繼續說,“可是誰告訴陳大人我娘是賤籍?”她抬起頭,眸光帶著質問。
陳雲禮頓了下。
他只是按照常理推斷罷了。
沈芙忽然對著承正帝跪拜:“我娘不是賤籍,她是官家女子,還請皇上做主啊!”
官家女子?
官家女子怎麼會來給沈無庸做妾?眾人皆是一頭霧水。只有沈無庸伏跪在地渾身顫抖。
承正帝好整以暇地問:“哦?哪個官家女子,說來聽聽,若屬實,皇伯父一定為你做主!”
沈芙笑了笑,磕了一個頭,慢聲說:“我母親,乃是前兵部尚書文容章之女,文言君!”
罪臣之女,也是官家女子!
隨著沈芙最後一個字音落下,偌大的金鑾殿裡鴉雀無聲,透著死一般的寂靜。
竟然是文氏……那個勾結北翼被滅族的文氏!這沈芙是文氏後人?她是瘋了嗎,不好好藏著還敢上殿擊鼓鳴冤?
承正帝豁然站起身,滿是歲月痕跡的臉上很快閃過一絲慌亂:“文氏?!!!文氏竟然還有活著的人?通敵賣國的叛徒竟然漏了你,來人,來人,給朕——”
“陛下且慢!”沈芙連忙大聲道,“我文氏一族忠心耿耿,絕不會通敵!還請陛下做主,還我文氏清白!”
“胡說,文氏通敵證據確鑿,豈容你狡辯?!”承正帝臉龐漲紅,大怒!
“敢問陛下所說證據確鑿是甚麼?”沈芙反問。
承正帝冷笑了一聲,“大殿威嚴,你一個小小女子竟敢出言不遜觸怒龍顏,來人,把她給朕拖下去!”
“皇上這是心虛了?”沈芙大笑了一聲,“竟連我的話都不敢聽完?我倒是也想問皇上一句,這麼多年你過得可心安?”
“放肆,放肆!”承正帝臉色鐵青,“竟敢出言犯上,居心何在?!來人將她拿下,死傷不論!”
金鑾殿外忽然圍了一圈精兵。
“我看誰敢!”
燕瞻忽然站出來,來到沈芙身前,直視承正帝:“我妻手中握有證實文氏蒙冤的證據,皇上不看反倒著急忙慌殺人滅口,是心虛,還是不把我放在眼裡?”
承正帝雙目幾欲突出:“燕瞻!你這是逼宮?!”
燕瞻:“臣,是要皇上還天下忠臣一個清白和公道!”
對峙中。
大理寺卿陳雲禮忽然站出來,恭敬道:“世子妃本是文氏罪臣之女,屬嫌犯之列,若要為文氏鳴冤,按照律法,要先上刑以證其心!”
承正帝頓時平靜下來,冷笑道:“朕倒是忘了,該上何刑?”
陳雲禮:“十指連心,該上拶刑!”
“好,好,來人,上刑!”承正帝看著燕瞻,暗藏威脅,“這刑罰連心,若是不小心可就是去了半條命!”
很快,指伽的刑具就被抬了上來,行刑的侍衛將沈芙纖白的十指分別放進夾板中。
雖然還沒有收緊,但那硬冷的刑具貼在沈芙手指的面板上時已經讓沈芙隱隱聞到了那令人窒息的血腥之氣。上面乾透的暗紅血跡令人直接感受到接下來會有多痛苦和殘忍。
沈芙一言未發,只是慢慢閉上了眼。
夾板慢慢收緊,行刑之人開始用力,頓時,似斷骨一般的疼痛從手指遍佈四肢百骸,她緊咬嘴唇沒有出聲,額頭慢慢滲出了汗水,將頭髮打溼。
可是很快,她再忍不住,女子淒厲的慘叫傳遍大殿,指骨上已經血跡斑斑。
眼淚與汗水混在一處,幾乎面目前非。
是真的好疼啊,燕瞻沒有騙她。沈芙用僅剩的力氣想。
她是不是要死了……沈芙的思緒浮浮沉沉,快要飄遠,好像快失去意識……可是她不能倒下。
意識迷糊中,耳邊忽然聽到一道沉厲的聲音:“夠了!”
陳雲禮立刻上前阻攔:“世子殿下難道想阻撓行刑嗎?就算她是世子妃,也得按律法辦事!世子干擾行刑,您這是來申冤,還是來逼宮?”
陳雲禮的話很明顯。
燕瞻若干涉,這申冤的性質可就變了,以後史書上也會寫下這一段。後世再來看這段歷史,難免會生出諸多猜測。
本來沈芙親自來申冤就是為了能夠堂堂正正為文氏平反,堂堂正正公佈承正帝的罪行,不留下一絲汙點。
沈芙已經沒有甚麼力氣了,嬌嫩的唇瓣被咬出了血,變得慘白,整個人無力地趴在地上,滿臉汗珠,頭髮散亂打溼,悽慘又脆弱,可是她還是虛弱地對燕瞻慢慢搖了搖頭。
告訴他,她還能忍,她還死不了。
可是燕瞻忍不了。
她纖白的雙手全是血,流了一地,染紅了大殿光潔的地板,也染紅了燕瞻的眼。從眼中順著四肢百骸流入五臟六腑,生出難以忍受的疼痛。
她流了好多血。
為了堵她的嘴,承正帝是想要她的命。
可任何事和她的性命比起來,都不值一提。
他快步上前,直接抽出劍將上刑的太監逼退,單腿跪下將已經快失去意識的沈芙抱在懷裡,小心地將夾板從她手上褪下。
失去了夾板的禁錮,原本已經凝結的血又重新流了出來,染紅她的衣袖,也染紅了他的。
“再上刑她就沒命了,到時還怎樣申冤?”燕瞻抬頭看向承正帝,“還是說,陛下在害怕甚麼,有心將申冤之人先置於死地?可她若死了,皇上又堵的住悠悠眾口嗎?”
“你——”承正帝怒視燕瞻,又收到袁叢和老二的視線,示意他還需再忍耐一會兒,只能暫時按下怒火,拖延時間。
燕瞻咄咄逼人:“皇上還在等甚麼,開始審問吧!”
沈芙休息了一會兒慢慢恢復了些力氣,掙扎著從燕瞻懷裡爬起來,顫抖著雙手從懷裡拿出幾封泛黃的書信:“這是我外祖父和昭仁太子的通訊,上面有昭仁太子的私印為證,做不得假。皇上當初定我文氏通敵,可這些書信都能證明,當初我外祖父私下與北翼交涉都是和昭仁太子事先定好的誘敵之計,絕非我文氏通敵,還請皇上還我文氏清白!”
這些書信,被閆行拿走,卻沒有直接呈給承正帝,而是將書信展開,遊走於百官之間,讓群臣見證!
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幾封書信,終知當年承正帝定下文氏通敵,便是一樁大大的冤案!
就算是皇帝,也難辭其罪責!
承正帝鐵青著臉沒有說話。
這也讓朝中有些老人想起,當年文尚書是有鳴冤過的,只是承正帝認定其罪責,只念其過往功績,匆匆就判了全族流放。然後過了一段時間,這文氏全族就被一夥匪徒劫殺。
如今想來,聰明點的人都能看出其中的蹊蹺。
可是承正帝為甚麼要滅文氏的口,這其中的緣由是甚麼?
很快,沈芙就給出了答案,她恭敬地伏跪在地上,請求承正帝還文氏一個清白。
而對於承正帝來說,錯判文氏並不致命,只要殺了燕瞻,這天下就沒有人敢置喙!
所以承正帝很乾脆的還了文氏清白。
只是沒想到這個時候,沈芙竟然還不罷休!
“多謝皇上為文氏平反,可是——”沈芙慢慢直起身,直視承正帝,忽然笑了起來,“我文氏之冤也是皇上一手造成的,今日我也想問一問皇上,當年為何將我外祖父匆匆定罪?!皇上是想遮掩甚麼呢?”
“放肆,誰給你的膽子汙衊聖上?”二皇子立即上前訓斥!
“二皇子急甚麼呢?”沈芙道,“當初昭仁太子身死,皇上認定是我外祖通敵刺殺,可現在既然我外祖無罪,那刺殺昭仁的太子又是何人?”
承正帝怒道:“二十多年前的舊事,如何還能查清?”
“皇上不清楚?”沈芙咄咄逼人,並不退讓,又從懷裡拿出一枚玉佩,“那皇上認識這枚玉佩嗎?”
一枚圖案特殊通透的白玉映入所有人的眼簾。
承正帝面色突然一瞬間慘白!
這竟然是……
沈芙繼續道:“看來皇上清楚得很!這枚玉佩是當初昭仁太子送給您的,卻出現在昭仁太子的屍首旁!”
話語直指是承正帝殺了昭仁太子。
“胡說!你隨便拿一個玉佩就敢汙衊朕?”沈芙的話終於讓承正帝失去了理智!
“這枚玉佩是不是您的,請皇后娘娘前來一辨便知。”沈芙話音落下,殿外的徐皇后在眾人的視線中緩緩走進來,接過沈芙手中的玉佩看了許久,點點頭,“這是陛下二十歲那年昭仁太子送給陛下的生辰禮。”
當年昭仁太子被刺身亡時,燕峰並不在,可是一枚屬於燕峰的玉佩卻出現在昭仁太子的屍體旁,這意味著甚麼似乎不言而喻。
皇后又道:“昭仁太子被刺那夜,陛下很晚才回來,身上還有血跡,我當時沒有想太多,現在想來,那血,就是昭仁太子的!”
皇后的話一出,朝堂大震!
沈芙指著承正帝大罵:“認證物證俱在,二十三年前殺害昭仁太子又殺我文氏一族滅口,謀殺儲君,陷害忠良。燕峰,你可知罪?”
殿外忽然落下一道驚雷,緊接著風雨大作,嚇得群臣面容失色。不知道有誰突然喊了一句:“昭仁太子顯靈了,是皇上殺死了先太子!!!”
大殿裡亂成了一片。
突然,整個金鑾殿外傳來腳步聲,一群精兵將大殿團團圍住,舉起箭對準殿內。
承正帝仰頭大笑,目眥欲裂:“是朕做的那又如何?區區一群螻蟻,還妄想審判朕?朕是君,是天子,你們是甚麼東西,還想定朕的罪,簡直滑天下之大稽!從古至今,就沒有臣子定皇帝罪的道理!”
眼見承正帝已經陷入癲狂,沈芙見好就收,也不敢狂妄了,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利落地躲到了燕瞻的身後。
“別怕。”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有安定人心的力量。
二皇子燕澤見形勢大好,走到承正帝面前獻計:“父皇,還等甚麼,將燕瞻這個亂臣賊子拿下!”
承正帝點頭,看著燕瞻冷笑道:“無知小兒,你真以為朕不知道你的謀劃,輕易就上了你的當?!燕瞻,你仗著朕的恩寵,仗勢弄權,意圖謀反,朕今日就將你射殺在此,警告天下!”
說完手一揮,示意禁衛動手。
可他命令一下,外面重重包圍的精兵卻一動不動。承正帝頓時臉色大變!
“怎麼可能!”
緊接著大聲道:“陳炳春,這是怎麼回事?!”
兵部尚書陳炳春慢慢出列,對承正帝鞠了一躬:“臣在。”
“你還在等甚麼,快讓他們動手!”
陳炳春卻遲遲不動,反而恭敬地看著燕瞻。
承正帝瞳孔驀然睜大。
“你們,你們早就合謀!”
“你現在才明白,”燕瞻慢慢上前,薄唇勾了勾,似笑非笑,“不覺得太晚了嗎?”
“你們這是造反!”承正帝氣勢頓洩癱倒在地,隨著燕瞻的一步步逼近不斷地往後爬,再無剛剛凜然的氣勢。
“造反?”燕瞻冷聲反問,“你不是親口承認了謀害我父嗎?我只是拿回屬於自己的位置,談何謀反,你說是不是,叔叔!”
叔、叔。
承正帝心中大駭,噴張的瞳孔顯露著無比的驚駭痛苦。
金鑾殿外兩邊的人馬廝殺在一處,血光沖天。
刺鼻的血腥味隨著瓢潑大雨吹進殿內,開始讓承正帝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懼。
燕瞻緩緩俯身,來到承正帝耳邊低聲道:“茍活了這麼多年,燕峰,你也該死了。”
殿外風雨大作,一個又一個兵將倒下,承正帝和燕澤的人馬很快被圍剿。
半個月後,承正帝寫下罪幾詔,將當年殺害昭仁太子之事公佈天下。
安王與安王妃帶著當年太子妃崔翎月死前留下的信物進宮,曝光燕瞻的太孫身份。
第二日,承正帝退位,禪位於燕瞻。
——
一個月後。
承正帝重病身亡,新帝特赦徐皇后去行宮養老。隨著承正帝謀害昭仁太子之事大白,當年加諸於太子妃崔翎月身上的流言也終於被澄清。
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皇宮裡卻不平靜。新帝登基,宮中都在著急忙慌地趕製燕瞻登基的龍袍和沈芙的鳳袍。
而沈芙卻來了心情,吵著要去城牆上看夕陽,燕瞻被她纏得沒辦法拋下繁忙的政務與她一同欣賞昏黃落日。
日落之後天邊彩霞漫天,金光四溢,仿若一幅唯美的畫卷。
城牆的臺階泛著青灰,帶著歷史的厚重感。這些石階穩穩佇立在此,見證朝代更疊,政權興衰。
沈芙走在燕瞻身後,他穿著玄色的龍紋繡金廣袖長袍,夕陽將他的身影拉長,似帶著永遠不變的沉穩安心。
沈芙的雙手還包著紗布,過了一個月她手上的傷其實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燕瞻為了防止她抓撓又給她包上了。
御醫上了最好的藥,連疤痕都沒有留下。可是那種似斷骨一般生不如死的疼痛,沈芙直到今日還心有餘悸。
她絲毫不懷疑,那時如果繼續下去,她的雙手真的會斷。可是她強撐著,堅持著,不過是不想她和燕瞻苦心籌謀的一場“申冤”留下汙點罷了。
為文氏申冤,再借此翻出昭仁太子死亡的真相,就是為了讓承正帝親口承認自己的罪行,還已死之人一個公道和清白。可是燕瞻當朝拔劍,就有以權勢威逼之嫌,在史書上難免留下話柄,被後世詬病。
所以當時就算是死,沈芙都不會叫停。只是她沒有想到,受不住的反而會是燕瞻。甚至於當場拔劍!
他明明從來都是最沉得住氣的人。
以至於如今燕瞻登基,對於他“逼宮”“謀反”“得位不正”的流言甚囂塵上。
但燕瞻並不在意。
“比起所謂的話柄和虛名,你才是我最先要考慮的事,沒有甚麼比你更重要。”
他說。
金光閃耀的夕陽裡。
沈芙一步一步走在燕瞻身後,地上落下兩道修長的身影。
看著那兩道原本一前一後的身影慢慢變得快要快交疊在一起的身影,沈芙思緒不知道飄到哪裡。
她這個人,因為自小的遭遇,早就習慣了對他人甜言蜜語虛情假意卻從不入心,不敢把自己的心交託於他人,她對燕瞻,也從來只有討好而無情意。
而燕瞻性情冷漠疏離,她習慣了,也不在意他對她的態度如何,所以儘管後來他對她逐漸變得越發縱容,越發退讓,越發……沒有底線,她也從未主動思考是為甚麼。
只是單純地覺得,母憑子貴罷了。
可是她再後知後覺,再沒心沒肺,也意識到了他的情意。
兩道影子不知道甚麼時候黏在了一處。
沈芙的鼻子又撞上了他的背,不同的是,這次沒有撞疼,只是皺著臉不解地抬頭看他。
卻見燕瞻轉過身來,微微俯身道:“走得這麼慢,是不是手又疼了?”
也不怪燕瞻有這樣的反應。確實沈芙這段時間藉著手疼作了不少的妖。作得她都有點心虛了,咳了下,清了清嗓子有些汗顏地說:“額……一點點吧。”
燕瞻點點頭:“知道了。”
嗯?甚麼知道了?
沈芙還沒有反應過來,燕瞻便彎下腰,直接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沈芙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眨了眨眼睛。
“我是手疼,不是腿疼。”
而且其是她的手早就好了,燕瞻又不是不知道。
“慢吞吞。”燕瞻抱著她大步跨上臺階,“等你走上來,太陽早就落山了。”
沈芙看他面色淡淡,看不出甚麼情緒的樣子。嘴角卻突然彎了彎。
哼,她走得才不慢,是他想抱她而已。
城牆上的侍衛看到來人,連忙跪下行禮,頭都不敢抬。
燕瞻將沈芙抱到城牆中央才將她放下,讓她欣賞吵著鬧著要來看的夕陽。
沈芙仰頭看了一會兒夕陽,又轉身看他。
微涼的風將他玄色矜貴衣襬吹起,颯颯作響。燕瞻從來不是那等有閒情逸致欣賞夕陽的人,只是沈芙鬧著想看,他便來了。
此時金黃的夕陽迎面而來,落在他冷峻的臉上似乎都有了暖意。
他從來就是這樣,面冷得要命,情意從不宣之於口。
“燕瞻。”沈芙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她直呼他的名字,燕瞻也只淡淡地應了一聲。
“你怎麼從來不問我是否心悅於你?”
燕瞻愣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俊朗的側臉沐浴在夕陽裡,語氣平靜:“我早有答案,何須問。”
能與他並肩同行,生死與共,為他豁出性命。燕瞻怎麼可能還看不懂她的情意。
是她太過後知後覺罷了。
沈芙倒是不明白他怎麼如此肯定。眨了眨眼,又說:“哦。那你呢,一定很喜歡我吧。”
直接,又肯定。
燕瞻薄唇勾了勾,慢慢轉身看著沈芙,眼裡帶著淺淡笑意:
“依我的脾氣,懼內的名聲還能遍佈京城,我喜不喜歡你,我以為我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
沈芙愣了一下,笑意盈滿了雙眼。
也是。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