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燕瞻腳步一頓。
房間裡透著死一般的寂靜。
孩子被沈芙哄睡著了, 安靜地睡著。
沈芙說完了那句話,再沒開口。
在這片幾乎凝滯的寂靜裡。
“你說甚麼?”燕瞻低沉冷淡的聲音傳來。
沈芙把睡著的孩子放下,起身站在床邊,直直地看著燕瞻的背影。
若說剛剛說出口時還有些猶豫, 這次沈芙的語氣已經變得無比堅定:“我說, 我要與你和離。”
門外似乎有冰冷的風吹來, 帶著寒意。
“先是用大召寺的事情裝委屈,再用孩子要挾,最後, 要用和離來威脅我。”燕瞻語氣很冷,“是嗎?”
他進來時,她一開口,燕瞻就知道她想說些甚麼。
如果說一開始,燕瞻試圖與她好好談談, 可她如今的樣子,已經完全沒有了理智。
竟然用和離來威脅他……
而燕瞻這一生,從不會因威脅而妥協。
沈芙脊背一僵。
自己所有的心思算計,從來逃不過他的眼睛。
然後, 冷眼看她拙劣地表演。
“是, 我就是在威脅你。”沈芙直接承認了,卻一點也沒有退卻, “你甚麼事都看得透,甚麼都清楚,我永遠在你的運籌帷幄裡翻不了身。我也只能以此要挾你, 你不答應我, 我們就和離。”
聽著她有恃無恐,說出不答應就和離這樣荒謬的話, 燕瞻太陽xue處青筋突突跳起。
他絕不可能縱容她這樣的無理取鬧。
燕瞻冷冷扯了扯嘴角,一步一步走到沈芙身前,低頭看著她,神情冷淡:
“和離?你千辛萬苦費盡心機好不容易生下孩子穩坐世子妃之位,你會輕易和離?你自以為是的算計,我都可以不與你計較……可是你真的與我和離,帶著你那個年老的嬤嬤,又能去哪?”
“沈芙,無理取鬧也要有個限度。”
“我只是要一個該死的人去死,這就是無理取鬧了?這不是你的血海深仇,你當然說得輕而易舉,可我為此等了十幾年!”沈芙聲音更大了,瞪著淚意朦朧的雙眼,“是,我是心機用甚,我是好不容易費盡心機想當穩你的世子妃,那又怎麼了,是我錯了?”
“你若看不上我的心機,我們就和離好了!”
她一而再地提和離。
不知為何,讓燕瞻忽然有些失去冷靜。
“夠了。”
壓著狠狠跳動的太陽xue,燕瞻轉過身往門外走去,再與她無話可說。
“在你能理智下來之前,最好哪裡也不要去。”
……
燕瞻離開以後,沈芙慢慢地擦掉了眼淚。
方嬤嬤著急忙慌地走進來,“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剛剛怎麼敢和世子吵架呢……”
還敢提和離的事,她真是瘋了!
沈芙剛才也是氣急了,所以才甚麼話都敢說出口。
低著頭擦眼淚,方嬤嬤立刻打了熱水進來,用溫熱的帕子替她擦了擦眼睛。
沈芙終於覺得自己的眼睛舒服了一點。
雖然是貿然提出和離之事,可是……她看得明白,燕瞻剛剛動氣了。
她拿利用的事翻舊賬,拿孩子威脅他,他都沒有動氣。唯獨她提和離,他動氣了。
時間也不早了,沈芙不是那種會拿自己身子賭氣的人,再生氣再難過,該睡覺還是要睡覺。
滿滿已經睡得跟個小豬崽一樣,小手小腳都攤開。方嬤嬤見她心情不好想把孩子抱下去,卻被沈芙阻止:“沒事的嬤嬤,他很乖,今天就讓他跟我一起睡吧。”
方嬤嬤點了點頭,交代著:“你好好睡,別多想了,有甚麼事就叫我。”
“嗯嗯。”沈芙點點頭。
方嬤嬤吹了燈出去,將門關上。
燕瞻剛才被她氣走,定然是不會再回來了,沈芙也不會等他。將熟睡的孩子抱在懷裡,親了親他軟嫩的小臉蛋,閉上眼,慢慢睡去。
只是燕瞻與二皇子一句話就讓沈無庸逍遙法外的事給了沈芙很大的打擊。
更諷刺的是,他這次能夠活下來的原因,是因為她的母親。那個被他騙了全部錢財,被他關了好多年生不如死的人,他卻仗著從她身上得到的訊息,活了下來。
如此沒有天理。
沈芙閉上眼睛,睡夢中似乎又回到了曾經那個破敗不堪,狹小陰暗的芙蕖院。說是一個院子,實則小的不能再小,屋子裡也逼仄得要命。方嬤嬤沒來的時候,只有沈芙和孃親兩個人。
她用力洗著衣服,天氣寒涼的時候,那雙原本纖白的手上滿是凍瘡,卻連塗的藥膏都沒有。
她走不出那個狹小的院子裡,所以總是告訴沈芙:外面的天地很大,等長大了,一定要出去看看。外面也有很多壞人,看起來越良善的反而可能是兇惡的鬼,讓沈芙千萬,不要輕易相信陌生人。
後來,她快要死了,求了沈無庸很久,才為她找來了方嬤嬤照料。然後就這樣,死在了一個很平常的清晨。
到死都沒能出去。
沈芙還能想起她死去的樣子。
絕望,憤恨,不甘。
睡夢中,眼淚從眼角滑落,沈芙從夢中醒來,擦掉自己眼角的淚。
有風從窗戶吹進來,光影在黑暗中浮動,似乎在訴說著甚麼。
沈芙忽然下定了決心。
……
月明星稀,灑落一地銀白月光。
有冰冷的夜風透過窗戶吹進來,將岸上的書頁吹得啪嗒作響。
燕瞻負手站在窗前,情緒難明。
腦海中似乎還有她帶淚的模樣,以及她說了許多次的和離。
他這個世子妃,自嫁進王府,好話甜話說過一籮筐,她愛財,愛王府的權勢富貴。還想要“母憑子貴”,安坐世子妃之位。所有的一切,她都如願了。
是以燕瞻從未想過,她會提出和離。
不斷跳動的青筋在提示燕瞻太陽xue的不適,他忽然閉了閉眼。
書房裡氣氛沉寂幾近凝滯。
連門外的青玄等人都能感受到世子情緒的不愉,低頭不敢言語。
……
第二日早上,燕瞻從獄中出來,青玄就道:“王爺請您過去一趟。”
回到安王府,安王早在書房裡等他。
他在書房焦急地走來走去,見到燕瞻回來,立刻道:“你怎麼才回來?”
燕瞻走過去:“父親找我甚麼事?”
安王爺這才沉聲道:“沈家全家下獄,其他人我不管,沈老夫人我必須救她出來。她對我有救命之恩,這次,就當是我最後還她的恩了!”
燕瞻沉默著沒說話。
得知文言君身份的有三人,沈無庸,沈老太太,柳氏。以及一個聽了一點訊息的沈如山,早已經在濟陽被暗衛滅口。
他遍尋文氏女下落良久,沒想到她竟然被沈家關在後院,十幾年前就已去世。而他的妻子,正是文言君的女兒。
如今文言君已死,沈無庸身上沒有他要的東西,那很大的可能,就在沈芙手上。
而文言君死了,該怎麼將二十多年前的舊案翻出來,他需要一個契機。
這也正是燕瞻要留下沈無庸的原因。
但燕澤應是在太子那邊安插了人,似乎有所察覺,否認不會借一個小妾的名頭過來試探。他便將計就計留下沈無庸。
可他要保下沈無庸的事,給了沈芙很大的打擊,所以昨夜一直跟他鬧。
這個機會她等了十幾年,可以說,她自從嫁進安王府逃脫出沈家以來,所做的一切,都是想為母親報仇。是以情緒失控,人之常情。
只是太荒謬,想要以和離來要挾他。燕瞻不會慣著她這樣動不動就提和離的壞毛病,一切,等她冷靜下來再說吧。
至於這個沈老夫人……父親記著救命之恩,要救下她也不奇怪。但……
“沈家救了您一命,您還以他們金銀珠寶,高官厚祿,還有您兒子的親事。”燕瞻慢慢抬起頭,看向安王爺,“兒子覺得,早就夠了。”
“如今沈家參與謀反,一切都是沈家罪有應得,我勸您還是不要插手為好!”
安王爺不滿道:“怎麼是罪有應得呢,那沈無庸謀反,關那老夫人甚麼事?她一個老太太懂甚麼?救命之恩比天高,我豈能坐視不理?”
安王妃這時候走了進來:“那你想怎麼樣,違逆皇命,偷龍轉鳳,將那老太太救出來?”
“你可知那沈家都做了甚麼腌臢事,你還要救她出來?”
安王爺不明所以,“她一個老婆子能做甚麼?”
安王妃冷笑了一聲,將一封書信甩在安王爺面前:“沈家人的惡毒心腸,超出你想象。你以為那沈家二老當初真的是想救你?實則是看你渾身是血,穿戴卻非普通人,想圖謀你身上的東西才拉你回去,本和家中族老商量要暗中殺了昏迷不醒的你奪你身上鎧甲與錢財,實是後來被你部下找來,才臨時終止了他們的謀劃,不得已將你奉為座上賓!”
安王妃自從得知了文氏的事,想沈家那惡毒的心腸,當初怎麼會好心好意救下燕崢,卻沒有任何圖謀?
她越想越不對勁,連夜派人去了濟陽,然後拿到了這樣一封信!
安王爺開啟,從頭到尾看完了那封信,臉色刷地一下變得鐵青。
他完全不敢相信,那沈家二老老實和藹的笑容下,藏的是這樣惡毒的算計。
看他父親這個樣子,應該也不會再吵著去救安老夫人了,燕瞻站起身,準備去問梧院。
他想,沈芙的情緒應該穩定下來,可以理智地好好談一談。
其實很多時候,她耍脾氣,哭鬧,燕瞻都不想違她的意,儘可能地滿足她一切的要求。
而且昨日之事,她會失去理智理所當然,這並非是她的錯。是他錯估了她情緒的激烈。
只是昨天晚上她一而再地提和離,連燕瞻自己都沒有想到,他竟動了氣。
他應該好好跟她談一談。
青玄將東西都準備好了:琉璃瓶,浮光錦,還有數不盡的南珠。以及,燕瞻重新派人尋來的一顆,獨一無二的夜明珠,在紅綢布下,瑩瑩生輝。
他的妻子愛財,燕瞻很早就知道。
好在這世間榮華若他不能給她,也沒人能給她了。
燕瞻來到寢房,青蘆青黛就侯在門口行禮:“世子。”
燕瞻停下腳步,淡聲問:“世子妃呢?”
青蘆搖了搖頭,低聲道:“早上世子妃說要睡覺,都沒出來,連早膳都不曾用過。”
燕瞻眉頭頓時蹙了蹙,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屋子裡很安靜,沒有一點聲音。帳幔放下,嚴嚴實實遮住。
他快步走過去,揮開層層疊疊的芙蓉帳,露出裡面光景。
只見粉色的軟被凌亂地擺在床上,除此之外,哪裡有沈芙的身影。
看著空蕩蕩的床鋪,燕瞻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閉了閉眼。
很快,他冷聲道:“來人。”
侍衛將整個安王府翻了個底朝天,卻依然沒有找到沈芙的身影。連帶著孩子,方嬤嬤,都不見了。
同時,派去永昌侯府,瑞郡王府的侍衛也回來稟報,不曾見到世子妃。
如此情況,只要有腦子的人都能想到一個事實,那就是:
世子妃帶著小公子,跑了!
誰也沒想到,世子妃如此大膽,竟然敢逃跑,還帶著小公子,這簡直是不要命了。
青玄帶來的那些珍寶放在院子裡,綻放著閃耀奪目的光澤,卻無人欣賞,倒像是個笑話。
問梧院裡所有的下人瑟瑟發抖,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連青玄都不敢言語。
得知世子妃不在院子裡的那一刻,青玄就感受到了深深的不妙。
偌大的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院子裡忽然起了風,透著刺骨的冷意,令人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一片枯葉從空中旋轉著掉下來,落在地板上,發出碎裂的輕響。
他越怒,表情越平靜。
“無視我的話,還敢逃跑……”沉默許久的燕瞻此時竟然笑了,嗓音沉沉,“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