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青玄嘆了一口氣, 望了望窗內的剪影。
好在世子妃是識大體之人,便是讓她聽到了世子與二殿下的謀劃也沒甚麼。
沒過多久,二皇子從書房出來,閒適風流地甩了甩扇子離開。
燕瞻透過窗, 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後。
青玄走進來, 低聲稟報剛剛之事。
燕瞻沒說甚麼, 這事本也要告訴她的。
……
沈芙默不作聲回到房間。
方嬤嬤抱著孩子過來,看她臉色不好,問了句:“怎麼了?是不是世子還在忙啊?”
“嗯。”沈芙現在沒有甚麼心情多說, 只是一直怔怔地看著外面,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她此時心裡很亂,腦海裡思緒更是一團亂麻。
而她想的最多的,是燕瞻要留沈無庸一命。
沈蕙竟然求到了二皇子頭上了,有二皇子出面, 沈無庸,老太婆,都要活下來,到最後, 竟然只是死了一個柳氏, 何其可笑!
犯了謀逆大罪,竟然也能活下來, 這樣的運氣,世間罕有。好人不長命,而奸惡之徒卻能活得好好的, 真是諷刺。
她又該怎麼辦呢?
沈芙一直沉默著, 直到耳邊忽然傳來孩子的哭聲。
方嬤嬤把滿滿抱過來,放進沈芙懷裡, “應該是餓了。”
沈芙將孩子接過來,看著孩子嫩嘟嘟的小臉,緊緊都摟著他,低聲說了句:“對不起,孃親只有你了。”
……
燕瞻回來時,天色已經很晚了。
屋子裡卻還點了燭,燈火明亮,女人與孩子嬉鬧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沈芙給滿滿換了一身嫩黃色的小衣服,正趴在床上開心地逗著孩子玩,逗得滿滿咯咯笑個不停。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燕瞻抬腿走進來,朝床邊望了一眼。
沈芙和孩子玩得正開心,聽到他的聲音才發現他回來了,探出個腦袋出來,視線往他手臂上看了看,“夫君回來啦?今天進宮如何,沒甚麼事吧?”
“對了,”沈芙把孩子放在床裡邊,連忙下床拿了早就準備好的藥膏和紗布過來,“夫君的傷口怎麼樣,我給你包紮一下吧……”走到燕瞻身邊,就要給他脫衣裳。
燕瞻在椅子上坐下,拉下她的手:“傷口無礙。”
“哦。”沈芙聲音低了低,聽上去低落,將藥膏放在一邊,“連累夫君受傷,我真的很愧疚。昨天是我太魯莽輕率了,對不起。”
她很是誠懇地道歉。
燕瞻只淡淡地回應了聲,閉上眼,再沒說話。
似乎是在思索該怎麼開口。
滿滿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床上沒甚麼動靜。燭火在屋內輕晃,灑落一地光影。
沈芙靜靜地看著燕瞻平淡的表情,垂下睫,手指蜷了蜷緊緊握住,過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聲說:“可是夫君也會這麼輕率嗎?輕率到,被太子安排的殺手刺傷,還逼進了山洞。”
燕瞻慢慢睜開了眼。
沈芙對上他深邃難辨的視線,沒有移開目光:“你一貫運籌帷幄,太子的籌謀你不可能不提前安排,更何況,你與二皇子早就合謀。”
抿了抿唇:“所以,你不會這麼輕率。”
“問梧院守衛如此嚴格,怎麼會輕而易舉地就被我矇騙?太子謀反,夫君早就知道太子會利用我挾制你。可是你讓我輕而易舉地出去了,因為你需要一個理由,一個不能進宮救駕的理由,不是嗎?”
“我去大召寺,被太子的人圍困,再到你帶兵出現,甚至是你救我受傷——”沈芙慢慢抬眼,直直地看著燕瞻,“這所有,其實都在你的計劃之中。而我只是你計劃的一環,你利用的一顆棋子。可是,夫君的掉以輕心和輕率是假的,我的恐懼和害怕卻是真的。你知道的,我這一生,受了很多的欺凌,膽小如鼠,連見到刀劍都怕,何況是滿地鮮血。可是這一切你明明都知道,為甚麼就是不能告訴我呢,將我矇在鼓裡耍得團團轉。還因夫君為救我受傷,愧疚到了現在!”
她的臉上,是難言的委屈。
她剛剛去了書房,燕瞻也早已經知道了。
二皇子的話,必定早就入了她的耳朵。可是以她的性子,不是會胡思亂想至此的人。
“你是覺得,我會讓自己剛剛生產完的妻子去當引誘太子的誘餌?讓她置於危險之中?!”燕瞻眉頭深皺,語氣卻很淡。
沈芙低著頭:“事實就是如此不是嗎?”
“你是在看輕我,還是在看輕你自己。”燕瞻看著她臉上委屈受傷的表情,頓了頓,偏過頭嘆了一口氣,到底還是解釋了一句,“我確實早有安排,但那個人不是你。”
燕瞻本安排了身形相似的人喬裝成她出門,沒想到沈芙亦做了喬裝打扮,這才誤了守衛的眼,讓她離開。出了如此疏漏,一干侍衛皆被重重發落。
“怎麼,你要因此興師問罪,還是覺得是我設計了你,應該對你愧疚?”燕瞻淡聲道,似乎看透了她的目的。
沈芙低下了頭,避開他的視線。
她沒想到事實是如此。
也知道這件事,不能成為她的籌碼了。
沉默了許久。
“那沈無庸呢,你要保下他的命,也是我誤會?”沈芙慢慢開口,“你明知他差點殺了我,明知我與他有血海深仇,你卻要保下他留他一命,無視我與生母的傷痛,忽視我的感受,卻從來沒有問過我一句,同不同意?夫君,我是你的妻子,不是僕人,你為甚麼就不能考慮我的感受呢?”
她頓了頓,喉嚨似有哽咽:“我為你生兒育女,你就如此待我?”
聽完她的話,燕瞻明瞭,這恐怕才是她的真實目的。
“留下沈無庸的命是因為……”
她直接打斷,聲音有些大:“你和二皇子是不是要留他一命?”
燕瞻頓了頓。
“是。”
“他與文氏有關,我必須留他一命。”
“你如果是想從他身上得到甚麼關於文氏的訊息,我敢保證他甚麼都不知道了!”沈芙立即道,“除了知道我孃的身世以外,其他的他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其中內情,他對你沒有價值的!”
沈芙敢這樣說是因為,連她母親的兩件遺物沈無庸都不知道,還被柳氏搜刮去,可見她母親除了身世之事,其他的從未告訴沈無庸。一開始也只是被沈家人哄騙,偷看了一封信件洩露了文氏的事。後面得知沈家人的真面目,她母親更不會再透露任何訊息。
母親把關鍵的證據都給了她。
燕瞻對視上她的目光,語氣柔和了些:“就算如此,他暫時也不能死——”
“可我要他死。”沈芙直接道。
哄騙她生母,囚禁她,讓她無望不甘的死去。這一樁樁,一件件的債。
“我要他沈無庸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價。”
燭光晃了晃。
燕瞻長指在桌面輕點,沉默片刻後道:“很多事不是你以為的那樣簡單,文氏也好,二皇子也罷,我有其他的考量。這件事事關重大,不僅涉及到文氏的清白還有其他,我只能告訴你,我現在還不能殺他。”
時機未到,有些事,他暫時還不能言明。
沈芙愣住了,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
放在袖子裡的雙手微微顫抖。
為甚麼,她都和他說得這麼清楚了。她從來沒有求過他甚麼,也努力安分地給他當好一個妻子,甚至為他生了一個孩子,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了。他為甚麼連這點事情都不能答應她呢,他為甚麼就一點也不顧慮她的痛苦呢。
是,他有他的大業要完成,有政權謀算的顧慮。可是她也有她的仇要報,有她的心頭大恨,半生苦難要平。
她不接受,就因為他們這些大人物之間的政權博弈,就要讓她忍氣吞聲,讓沈家一家惡人逍遙法外。
這個機會,她明明已經等了十幾年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等到了……卻功虧一簣。
她剛剛提起他大召寺利用她一事,並不是因為她因此傷心,而是想勾起他對她的愧疚。
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遂了她的願。
她就只能接受麼……
想了想。
“我不要!”沈芙忽然拿起一個茶杯當著燕瞻的面直接就摔到了地上。
她從未這麼大膽。
杯子四分五裂,濺起一地的碎片。沈芙還嫌不夠,將桌上所有的東西全部掃落,噼裡啪啦碎了一地,發出難聽刺耳的聲音。
這動靜嚇得門外的婢女頭更低了些。
燕瞻眼眸沉沉,看著一地的碎片,眉頭皺了皺:“動不動就摔東西,誰給你養成的毛病。世間事,若只靠你胡攪蠻纏就能解決,天底下就不需軍隊和王法了。你若不冷靜,執意蠻橫撒潑,我絕不會容忍你這樣的脾氣。”
他永遠這樣理智沉靜,顯得沈芙的行為很可笑。
可是沈芙冷靜不了。
他已經站了二皇子的隊,如今二皇子要保下沈無庸,二皇子是未來儲君,未來的天子,有他在,她以後還有讓沈無庸償命的一天麼?
只是她委屈也裝了,脾氣也鬧了,燕瞻依然無動於衷。
床上的滿滿不知道是被這動靜吵醒還是自己玩累了,頓時開始哼唧起來。倒是沒有哭,只是哼哼唧唧的,想要自己香香軟軟的孃親抱。
沈芙連忙走過去,將孩子抱進懷裡。
抱著孩子輕輕拍了拍,把孩子安撫好後,目光沒有看著燕瞻,低著頭說了一句:“你不能容忍我,那孩子呢?他是你第一個孩子,他還那麼小,你不想要他了?”
燕瞻:“甚麼意思?”
“拿孩子威脅你的意思。”沈芙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很是坦誠。
沈芙知道,在燕瞻眼中,孩子比她重要得多。
他對她沒多少在意,不會考慮她的想法。
卻不會不在意孩子。
見沈芙越來越荒唐,竟然說出這樣荒謬的話,燕瞻眉頭皺得更深,“笑話,你想怎麼威脅我?”
沈芙低著頭不說話。
燕瞻深呼吸了一口氣:“你如果稍微有些理智,也不會拿孩子來要挾我!”
他冷硬無情的話語湧入耳膜。
她知道自己剛才說的話很愚蠢,可若她有一點辦法,也不會拿孩子為要挾。沒想到他如此無情。好像無論她怎麼做,都不能讓他改變主意。
還有甚麼才能威脅他呢?沈芙閉了閉眼。
話到此處,燕瞻揉了揉痠痛的眉眼,決意等她冷靜下來再談。
站起身,往門外走去。
沈芙的聲音卻突然在身後響起。
“是,我是沒有理智,我是愚蠢荒唐,竟然企圖拿孩子要挾你。可是你讓我怎麼辦呢,我求過你,你無動於衷,也從未考慮過我的感受,我便知我在你心裡毫無地位。那麼……”
垂下眼睫。
她咬了咬唇,輕聲道:
“燕瞻,我們和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