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日暮與星空之間
059.
初一的早上, 胡桃一覺睡得香甜,她扭扭頭,視線裡是他書房陳列的排排書櫃。
她裹著被子, 甜甜地傻笑一下。
不是夢, 真的是在蘇擇家睡醒的,啊, 好幸福。
滴——
滴——
外面傳來洗衣間的響鈴聲, 響了兩聲自動停下。
胡桃聽著外面一直沒有人的動靜,翻開被子下床,趿拉著拖鞋走出書房。
她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左右張望每間屋子,都沒發現蘇擇的身影。
不在家嗎,這麼早能去幹甚麼呢。
胡桃沒多想, 轉身趕緊去衛生間洗漱。
洗漱的空隙之間, 她開啟了走完洗衣流程的洗衣機, 發現他洗了兩件大衣和毛衣。
莫名的生活氛圍湧起,胡桃興趣使然, 幫他把洗完的衣服都拿了出來, 抱到陽臺去曬。
用洗衣液洗過的毛衣帶著淡淡的清香, 胡桃捧著這件半乾的白色毛衣,悄悄用鼻子湊過去聞了一下。
聞到香氣以後舒服地喟嘆一聲。
不敢再多幹偷偷摸摸的事情,她趕緊拿起旁邊的夾子衣架夾好, 晾上。
晾到最後一件的時候,胡桃展開這件寬大的衝鋒衣, 左右看了看, “咦, 這不是聶凜學長送的那件......”
咔噠。
外面防盜門被關上。
胡桃應聲回頭, 和站在玄關處的蘇擇對上視線。
蘇擇手裡拎著早餐的外賣袋,看見她正站在陽臺晾衣服,眉眼愈發柔和,邊換鞋邊說:“怎麼想起給我幹活了?”
“啊,不是。”胡桃手裡還攥著那件衣服,悻悻解釋道:“我是想著,這個衣服洗出來,好像早點晾上比較好,冬天白天短嘛。”
“你說的有理。”蘇擇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衝鋒衣,往空衣架上搭,帶著笑瞥她一眼:“只是不想你過來住一天,還要幫我幹家務,這些以後都我來做就好。”
以後......
都我來做......
胡桃站在一邊,聽見這句話,心思又美得飄飄然了。
“哦對了,這件衣服是不是聶凜學長送你的那件,不是昨天才穿的嗎?”胡桃盯著他手裡的衝鋒衣,問。
蘇擇頷首,說:“嗯,但是已經穿挺多天了,前天穿著跑了一趟施工現場,就洗一下。”
胡桃能看出他對這件衣服的重視程度,眨眨眼,感慨著:“阿擇,你跟聶凜學長真的關係好好呀,能感覺出你很重視他。”
“嗯,他人其實挺不錯的。”他笑。
“我其實一直就好奇,你們兩個人性格差異這麼大,是怎麼成為好朋友的呀?”胡桃把心底的疑惑說出來。
蘇擇晾完衣服,牽著她的手往餐桌那邊走去,“這個說來話長了,先吃早飯吧,邊吃我邊給你講。”
胡桃坐下,抿了一口熱豆漿,覺得沒味道,拿起桌子上的糖盒放了一塊方糖進去。
陶瓷勺在杯子裡攪拌,增加方糖的融化速度。
噹啷噹啷。
蘇擇緩緩的話語隨著勺子的清響聲開始。
“我和聶凜其實是一個高中的,只不過那時候前兩年都不在一個班,不過經常有人把我們兩個放在一起討論。”
“為甚麼呀。”
“因為從高一開始,到後來理科班,每次考試年級前兩名都是我們倆,只不過有時候他考第一,有時候我考第一。”蘇擇無奈地笑道。
胡桃驚訝:“聶凜學長從高中學習就這麼好了?”
“他只是表面上吊兒郎當的,其實對著自己的事情都很上心,不過,我承認他確實在天資上比我還要略高一籌,有時候我需要努力思考半個小時的課題,他十分鐘就能解完。”蘇擇雲淡風氣地抿了口咖啡,悄然間挑眉,“不過事實是,努力還是比天資重要,高中三年基本上我的成績都是比他要高一點的。”
“那當然,阿擇最棒了。”胡桃像個小迷妹一樣,不管別的一個勁地吹捧,眼裡冒著星星似的。
“所以就算正面接觸不多,我們彼此也是知道對方這個人的,每次最近的接觸應該是考試,考場裡面的位置坐得最近吧。”
“後來高三理科年級又分了一次班,我們都被分到了實驗班,這才算真正當上了同學。”
“同班以後,我們兩個都被安排在最後面坐,隔著一條過道的同排。”
“那是同桌?”
“四捨五入算是,接觸以後我們逐漸瞭解對方的性格,有時候老師上課會讓我們去上面替講,每次叫到我們,他都是直接叫我上去,然後翻個面繼續睡...倒也不跟我客氣。”
胡桃對蘇擇以前的事情,尤其是她不知道的非常感興趣,早飯吃的都不專心了,接著問:“那然後呢?”
“一直到那時候,我們都只能算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關係,算是普通同學吧,直到有一天。”蘇擇這時逐漸停下,微微斂下眼簾,“這就不得不跟你說那件事情了。”
“其實我高三的時候,蘇碩就拿我母親的事情鬧過我一回。”
高三都快到了後期,所有學生的學習都很緊張疲憊,不知道哪裡突然傳出來的一個說法,說蘇擇的母親是做皮肉生意,出去賣的。
這個訊息當時對於單純的高中生們來說,可是爆.炸性的緋聞了,何況還是出在在學校裡赫赫有名的好學生學霸男神身上。
那時候,他在蘇仲業家住了三四年,龐梅雖然表面上對他是照顧有加,其實暗地裡對於蘇擇的心理管控是非常嚴格的,她彷彿一個笑面虎一般,想要控制他的所有,包括未來的人生走向,謹防他妨礙到蘇碩的路。
蘇擇清楚知道,但那時的他還沒有獨立的能力,只能配合著這個繼母,每天微笑著忍氣吞聲,讓做甚麼就做甚麼,讓學甚麼,就學甚麼。
家裡給的壓力,疊加學業上的壓力,這個時候,又有人毫不留情地掀開了他那還未痊癒的傷疤。
蘇擇一直硬撐著的心理防線,逐漸有了崩潰的跡象。
緋聞傳遍學校,只要是他走過的地方,少不了非議和鄙夷的眼神追隨。
原本交好的同學也變得顧忌起來,有意遠離和冷落他。
蘇擇本以為,轉學以後,進入蘇家以後,他可以掩藏那些骯髒的過去重新開始。
所有堅強,都被這一出突然的襲擊全部擊碎。
那是高三的嚴寒冬天,蘇擇一天的課都沒怎麼聽,學校的老師也明裡暗裡提醒過讓他專注學習。
老師們可憐又猜忌的眼神,同學們非議又鄙夷的眼神。
彷彿讓他又回到了那個,藏在汙濁廚房,親眼見著自己母親被一群犯罪分子侵犯,陷入墮落的深淵的日子。
他覺得窒息。
他只覺得,活著累極了。
吱呀——
蘇擇走上學校教學樓的天台,天台以上的,青白色的天空,是那麼的廣闊。
蘊含著無限的氧氣,霧白的雲彷彿能夠幫他掩埋一切的悲哀。
他絲毫沒有猶豫,直接往那青白色與石灰色的邊界走去,步速極快。
好似哪怕慢一秒,就無法得到全部身心的釋放一般。
蘇擇衝到天台邊,剛剛做出跨越的動作。
有人以極快的速度衝了過來,勾住蘇擇的脖子,仰著被他按倒在地。
蘇擇的決策得到阻攔,他拼命地掙扎。
砰!
聶凜揍了他一拳。
這一拳,徹底把腦子裡只有黑暗的蘇擇打醒了。
聶凜力氣巨大,壓著他不讓他再做出衝動的舉措,他一向懶散的神情此刻多了許多憤怒,衝著面無表情的他喊:“你他媽瘋了!”
“慫包一個!這麼點事兒你就整這出!?”
眼前的早餐變得毫無食慾,胡桃萬萬沒想到,蘇擇竟然也想過輕生。
她含著無盡心疼的眼神,看著面前微笑著訴說一切的男生,說不出來話來。
“就從那次起,我和聶凜的關係才真正變得親近起來。”蘇擇說到這,莞爾一笑,“所有人都選擇旁觀的時候,只有他,攔住了我。告訴我那不值得我放棄所有。”
心像被絞著一般疼,胡桃趕緊站起來到他身邊坐下,靠著他握住他的手,“不要難受。”
“沒事,都過去了。”蘇擇撫摸著她的細膩的手背,安慰著:“我現在真的很好。”
“嗯...”胡桃靠著他,心裡決定,說:“等回頭見到聶凜學長,我一定要好好謝謝他。”
“謝甚麼?”
“謝謝,他幫我在我還沒出現的時候,保護了你。”胡桃抬頭,與他對視著說。
蘇擇眉頭微微下壓,似乎在按捺著甚麼,然後俯首吮吻了下她的唇,笑得自然。
“快吃早飯吧,吃完我送你回去。”
“好。”
.
大年初四的時候,胡桃就重新回到商場書店繼續兼職。
聽說過年這兩天,蘇芒珥學姐都沒有休息,一直在工作。
從梁遠統那事開始以後,她就請了好長時間的假,沒想到再回來,書店某些地方的擺設都變了。
胡桃在財經政治的書籍區理著書,看見在咖啡吧檯忙著的學姐,忍不住偷瞄她。
蘇芒珥工作的時候極其認真,而且她認真工作的時候,彷彿周身都鍍了一層發著光的濾鏡,比平時更要吸引人。
每天總有那麼幾個男顧客常來,而且一來就坐很久,也不幹甚麼,就是總瞄著蘇芒珥看。
除了工作能力突出的優點以外,學姐站在書店裡,確實就能給店裡帶來很多固定顧客啊。
胡桃自顧自在心裡嘟囔著。
書店裡的背景音樂高階又悠揚,給本就不錯的書店氛圍更加一層像電影裡那般的復古質感。
有男顧客叫蘇芒珥推薦一下店裡的飲品。
蘇芒珥穿著工服,翹著淡薄的微笑,一個個給他講解推薦著。
男顧客明顯是想和她多說幾句話,問完咖啡類又問果汁類。
胡桃把書理得差不多了,又重新檢查一遍標籤,剛準備收工去給學姐看一眼。
這時候,原本飽含溫暖輕鬆的書店裡,走進一位不速之客。
一抹頎長漆黑的身影,強勢地劃破了書店裡原本輕慢舒適的氛圍。
聶凜不溫不火的視線在走過之處掃視著。
胡桃下意識往裡面躲了一下。
行動做出來以後,她才反應過來。
不對啊,她躲甚麼!?
聶凜眼神捕捉到在消費區正在給顧客推薦飲品的蘇芒珥,一轉身,邁著長腿直接走過去。
胡桃扒著書櫃邊沿,探著頭看,一副看熱鬧的神情。
“那你們這個西瓜汁...也是鮮榨的嗎?”男人還在磨人的問著。
蘇芒珥似乎不知厭煩般的,揚著清淡的微笑,回答:“是的,我們的果汁都是鮮榨的,您放心。”
“哦。”男人似懂非懂,又問,問題更無語:“那你們這個西瓜汁...榨出來以後會不會有籽啊...還有那這個葡萄汁呢...哎!?”
男人剛問到一般,肩膀突然被人推開,整個人被甩到另一邊。
聶凜代替他站在蘇芒珥面前。
蘇芒珥眼神一晃,有點躲閃,聲音也變小了:“您...需要甚麼。”
“哪個最貴,給我來哪個。”聶凜忽然俯首,去找她躲閃的視線,笑得帶點痞氣:“我點貴的,跟您業績掛鉤麼?”
“哎!你這個人怎麼回事啊,我還沒點完呢!”被推到一邊的男人非常生氣,罵罵咧咧的。
許多在消費區坐著辦公的人投來視線。
聶凜透著一股不耐煩,偏眼睨他一眼。
男人被他這冷入骨髓的眼神嚇了一激靈,不敢反駁了。
“你要甚麼就快點,那位先生還沒有點完。”蘇芒珥低下視線,在點餐螢幕上戳著。
“對他就笑臉相迎耐心滿滿,對我就這態度?”聶凜微微挑眉,語氣裡有些不快。
蘇芒珥抬眸,眼神裡看不見一絲對他的畏懼,似乎也非常不滿意他這副明顯是來搗亂調戲的態度。
胡桃不敢再看了,趕緊做自己的工作
感覺這兩人的眼神一路火光帶閃電,都要打起來似的。
過了十幾分鍾。
胡桃拿著核對完的單子走到咖啡杯區找蘇芒珥簽字。
“都沒問題了?”蘇芒珥擦擦手,然後拿過她遞來的單子,翻著看著。
“嗯,都沒問題的,放心吧珥珥姐。”
蘇芒珥抬起視線,與微笑得甜絲絲的她對上眼,然後也笑了下,給簽了字,“辛苦了,你歇會吧,這會兒店裡人少,你可以去消費區坐會兒看會書。”
“哦,好呀。那學姐你忙。”胡桃交完差,去書櫃拿了一本自己沒看完的名著小說,走到消費區。
看到很懶洋洋地,像個大爺似的坐著的聶凜,心裡起了個念頭。
聶凜盯著眼前這杯咖啡,好像一點動的想法都沒有,光擺著看。
這時候,面前坐下個女生,聶凜嘖了一聲,剛要開口驅逐,一看是蘇擇那小子的小女朋友。
哦對,還是胡柯的妹妹。
“有事兒?”他問。
胡桃其實還是有點怕他,支支吾吾了一會兒,措辭好開口說:“學長,其實是這樣的,我今天聽阿擇說你們倆以前的事情。”
“就是單純想來謝謝你,謝謝你以前一直幫助蘇擇,保護他。”胡桃的眼神非常誠懇。
聶凜靜靜地審視她片刻,然後漫不經心地笑了下,餘光掃過在一邊工作的蘇芒珥,忽然說:“想謝,你得有行動啊。”
“啊?”胡桃反應過來,“那,學長你想我怎麼謝你?”
他忽然直起身,湊近她,勾勾手指。
胡桃一臉單純,湊過去。
聶凜用下巴指了指蘇芒珥所在的方向,然後對她說:“真心想謝我,就幫我把她約出來,懂?”
胡桃回頭,明白他是說蘇芒珥學姐。
然後直接疑惑地問出:“學長,你想約學姐,自己去不就好了?”
聶凜原本懶散的神色一僵,然後有些不自然。
等了半天,才吐出一句:“我但凡能約出來,還用你?”
胡桃:原來也有聶凜學長搞不定的事情呢(笑)。
聶凜:?
作者有話說:
白白:哦豁,原來我們珥珥根本不給聶凜那個臉啊!(大聲宣傳)
聶凜:你再多說一句?(威脅)
【這章的劇情就回應任瑗想自盡那天的伏筆了!下一章交代陸枕雪的事情,明天還有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