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我今天沒亂吃東西
顧強英通常回來得最晚。
可不管他在縣醫院坐診到幾點，還是在診所看病看到甚麼時候，進門以後第一件事都一樣，那就是把藥箱放下，然後去抓林卿卿的手腕。
“伸手。”
林卿卿剛把點心吃完，聽見這句，已經很熟練地把手遞過去了。
“我今天沒亂吃東西。”
顧強英兩指搭在她腕上，眼皮都沒抬：“你這句，聽著就像在撒謊。”
“真的。”
“那就是李東野又給你帶甜的了。”
李東野立刻喊冤：“不是，三哥，你切脈還是查案呢？”
“你閉嘴。”
顧強英指腹按著她脈口，慢條斯理地問：“今天腰還酸不酸？”
“不酸。”
“夜裡醒了幾回？”
“兩回。”
“餵奶的時候頭暈沒？”
“沒有。”
顧強英這才抬眼看她，鏡片後頭那雙眼睛清清冷冷的，卻看得她心裡一麻。
“氣血比上個月穩了。”他聲音放低了些，“今晚不用喝苦藥，我給你換成棗湯。”
林卿卿眼睛一亮：“真的？”
“我甚麼時候拿這個騙過你。”
他說著，指腹卻還壓在她腕子上沒立刻鬆開。她的手細，腕骨也細，被他這樣捏著，莫名就顯得很軟。林卿卿想抽回來，顧強英瞥了她一眼：“亂動甚麼。”
“你不是都切完了？”
“我高興多按一會兒，不行？”
李東野在旁邊聽得直笑：“三哥，你現在這毛病越來越不揹人了。”
顧強英頭都沒偏：“你要是閒，就把你帶回來的點心都拿走。”
“那不行。”
等到秦烈回來，天色通常已經壓下來一半了。
有時候是從茶樓回來，有時候是從貨站回來，有時候院門外還站著人，賠著笑跟他說話。
“秦哥，明兒那批貨我親自盯著。”
“秦老闆，鎮西那邊的料已經進庫了。”
“烈哥，醫院那邊我讓人看著，沒人敢鬧事。”
秦烈應得不多，最多一個“嗯”字。
可院門一推開，裡頭那股子冷硬就跟著散了。
小慕林一看見他，腿都邁不穩，還要往他那邊撲。
“爹……”
這一聲奶聲奶氣，喊得李東野都牙酸。
秦烈卻只會在這種時候，眉眼真真正正軟下來。他彎腰一把把孩子撈起來，託在臂彎裡掂了掂，低聲問：“今天鬧沒鬧？”
林卿卿坐在廊下，抬眼看他：“鬧了，剛剛還想偷吃點心。”
“沒給他吃吧？”
“我知道分寸。”
秦烈把孩子抱過來，小慕林就開始在他懷裡亂蹬，沒一會兒，褲子就溼了一塊。
李東野當場笑出聲：“得，秦老闆剛進門就有活了。”
蕭勇也樂：“我就說這小子機靈，專挑大哥來。”
林卿卿臉一熱，伸手就要去接孩子：“給我吧，我去換。”
秦烈沒讓。
“你坐著。”
他單手抱著孩子，另一隻手已經把乾淨尿布拿出來了。換完以後，那塊溼尿布順手往盆裡一扔，人就拎著去了井邊。
林卿卿看得有點想笑：“你現在在外頭多大的臉面，回來還給孩子洗尿布。”
秦烈捲起袖子，蹲在井邊搓那塊小尿布，聞言抬了下眼。
“那又怎麼了。”
“叫人看見了，不得笑你。”
他把布擰乾，嗓音淡淡的：“誰笑，讓他來洗。”
李東野直接拍著腿笑了：“成，我是服了。”
顧強英站在廊下，手裡還端著剛熱好的棗湯，也跟著輕嗤了一聲：“外頭一群人見了他連腰都不敢直，進院倒先給孩子搓尿布。傳出去，估計能把人下巴都驚掉。”
蕭勇抱著柴從旁邊走過去，理所當然地接了一句：“那有啥，要不是我手上髒，我也洗。”
“你先把你那把子鐵鏽味洗乾淨再說。”
“顧強英！”
“你叫大點聲，慕林還沒聾。”
院裡又鬧起來了。
小慕林最喜歡這時候，誰聲音大他看誰，咯咯笑個不停。李東野去逗他，他就伸手去抓李東野的頭髮；蕭勇抱著他舉高一點，他腿就蹬得更歡；顧強英嘴上嫌鬧，等孩子真朝他撲過去，他也會伸手穩穩接住；秦烈晾完尿布回來，只要他一伸手，小慕林就老老實實往他懷裡鑽。
林卿卿坐在廊下，看著這一院子人，手邊是李東野帶回來的點心，腳邊是蕭勇剛劈好的整整齊齊一垛柴，腕子上還殘留著顧強英指腹的涼意，抬眼又正好看見秦烈把那塊小尿布搭上竹竿。
風從院子裡過，帶著點水汽和柴火味。
李東野偏頭看她，忽然笑了下：“卿卿。”
“嗯？”
“我今兒在市裡看見一條小裙子，白的，帶蕾絲邊。”他拖著調子，眼神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我覺得你穿上，肯定好看。”
林卿卿耳根一熱：“你少胡說。”
“我哪胡說了。”
“孩子都在這兒呢。”
“他懂甚麼。”
“你懂得倒多。”顧強英在旁邊涼涼開口，“你要真這麼閒，去把廚房那口鍋刷了。”
李東野嘖了一聲：“三哥，你現在嫉妒都不揹人了？”
“我用得著嫉妒你？”
“那可說不準。”
蕭勇一聽，又開始往這邊湊：“我也覺得白的好看。”
“二哥，你就別摻和了。”
“我說實話。”
林卿卿讓他們一人一句說得臉都燒起來，剛想低頭躲一躲，秦烈已經走到了她跟前。
他手上還有點井水的涼氣，先摸了摸她指尖，又皺了下眉。
“涼了。”
“沒有。”
“回屋坐。”
“院裡挺好的。”
秦烈看著她，沒爭，只把旁邊那件薄外套拿過來披到她肩上，動作不重，掌心卻穩。衣服搭下來的時候，手指不可避免地擦過她後頸，林卿卿一下就縮了縮。
他低聲問：“怎麼了？”
“沒怎麼。”
李東野在旁邊看得直笑，拖長了音：“大哥，你再這麼護著，她出門都得忘了路怎麼走。”
“忘了就忘了。”秦烈把小慕林接過來，淡聲道，“又不是沒人抱。”
這話一落，院裡靜了一瞬。
下一秒，李東野先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蕭勇抱著胳膊咧嘴：“我覺得大哥說得對。”
顧強英推了下眼鏡，語氣淡淡的：“你們一個比一個沒出息。”
夜幕就是在這時候徹底壓下來的。
院門關上了，外頭的車聲和人聲都遠了。頭頂的天一點點黑透，星子慢慢冒出來，一顆，兩顆，後來綴滿了整片夜空。
李東野把最後半塊奶酥掰開，塞進她手心裡。
蕭勇把最後一擔水倒進缸裡，又輕手輕腳去收白天曬的小褥子。
顧強英坐在她身邊，重新搭上她的腕，低聲說了句：“今晚真不用喝藥。”
秦烈抱著已經有點犯困的小慕林，從井邊走回廊下，腳步很穩。
燈光從屋裡照出來，落在每個人身上。
林卿卿抬起頭的時候，正好看見滿天星光壓在四合院頂上。小慕林趴在秦烈肩頭，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還不忘衝她伸手。
她剛把孩子接過來，李東野已經靠到廊柱邊，笑著看她。
蕭勇放下手裡的褥子，也轉頭過來。
顧強英還扣著她手腕，沒松。
風很輕，院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孩子細細的呼吸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