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確實長大了
第二天一早,顧強英提著保溫桶進門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江鶴一夜沒怎麼睡,眼下帶著淡淡青色,手裡卻還抱著孩子,輕輕拍嗝。另一隻手伸到床邊,正把晾好的溫水遞給林卿卿。她半靠著床頭,小口小口喝著,江鶴就扶著她手腕,怕她端不穩。
顧強英站在門口,眼鏡後的目光在江鶴身上停了幾秒。
江鶴察覺到,抬頭叫了聲:“三哥。”
顧強英把保溫桶放下,半晌才淡淡點了下頭。
“行。”他說,“這小子在部隊沒白待,確實長大了。”
這話太難得,病房裡幾個人都看了他一眼。
李東野樂了:“三哥,你這是當面夸人了?”
“我誇了嗎?”顧強英推了下眼鏡,“我只是說,至少沒白送去給人管教。”
話還是那個話,語氣也還是那個語氣。
可江鶴聽見了,眼睛卻亮了一下。
他沒再像以前那樣得了點好臉色就要翹尾巴,只低低應了一聲:“我會更像樣點。”
顧強英看他一眼,沒再說甚麼,走過去先給林卿卿把了脈,又低頭看了看孩子。
這三天裡,病房裡最常見的就是江鶴的身影。
早上他去食堂排隊打飯,端回來的雞蛋羹一點熱氣都沒散。晌午他守在床邊,看林卿卿喝完湯,才肯自己扒兩口冷掉的饅頭。下午護士教新手娘娃怎麼包小包被,他站得最認真,聽得比誰都仔細,回頭一上手,包得居然還真像那麼回事。
有一回林卿卿坐久了,腿有點脹,顧強英讓人拿熱毛巾敷一敷。江鶴端著水盆進來,先把窗縫掩嚴了,才半蹲下去替她敷腿。
毛巾熱乎乎的,覆到小腿上時,林卿卿輕輕吸了口氣。
“燙了?”
“沒有。”
江鶴這才鬆了口氣,手掌托住她腿彎,把毛巾一點點往上壓。病房裡還站著人,可他做這事時專心得很,眼裡像只剩下她一雙腿,一寸一寸按得耐心極了。
李東野靠在窗邊看著,忍不住慢悠悠拖了句:“小五,你現在這勁頭,四哥都快吃味了。”
江鶴頭也沒抬:“那你吃著。”
“還頂嘴?”
“我說實話。”
林卿卿讓他們一句接一句說得臉熱,偏偏腿還在江鶴手裡,只能低下頭裝沒聽見。
倒是秦烈走過來,接了顧強英遞來的藥,沉聲說了句:“別鬧她。”
一句話,窗邊那點不安分的氣就被壓下去了。
第三天來得很快。
病房裡那隻暖壺才重新灌滿,江鶴的假就見了底。
那天一早,他沒像前兩天一樣搶著出去打飯,而是站在窗邊,把帶來的軍挎包重新理了一遍。換洗衣裳、路條、介紹信,一樣樣裝好。最後,他把疊得整整齊齊的軍裝拿出來,站到屏風後頭換上。
布料窸窣兩聲,人再走出來時,病房裡就靜了。
還是那個江鶴,可軍裝一上身,肩背一撐,整個人就更直了。
林卿卿正抱著孩子坐在床邊,看見他,眼神頓了頓。
江鶴走到她跟前,先低頭看孩子。
小傢伙今天醒得早,正睜著一雙黑亮亮的眼睛往上看,手還胡亂揮了兩下。江鶴伸出一根手指,他就一把攥住了。
“勁兒還挺大。”江鶴聲音低了點,嘴角也跟著彎下來。
他俯下身,在孩子額頭上輕輕碰了一下。
很輕,像怕碰重了。
然後他直起身,看向林卿卿。
病房裡幾個男人都在,卻誰都沒出聲。
江鶴往前一步,彎下腰,手臂小心地繞過她肩背,把人整個人輕輕抱進了懷裡。
他抱得很穩,避開了她身前和腰側,力道卻壓得很緊,像是隻要一鬆手,這三天就真沒了。
林卿卿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還有一點軍裝布料曬過的乾淨氣息。她抬手,輕輕摸了摸他短短的頭髮。
“到了部隊別犯渾。”她低聲說,“少頂嘴,少跟人打架,聽見沒有?”
“聽見了。”江鶴埋在她頸側,聲音悶悶的,“我絕不惹事。”
“真的?”
“真的。”他抱著她沒松,“我想下回還能請假回來。”
林卿卿手指頓了頓。
“那就好好待著。”她聲音發軟,“按時吃飯,別老逞強。”
“嗯。”
“寫信也別總寫錯別字。”
江鶴讓她這句說得鼻子都酸了,半晌才笑了下:“我好好練。”
他說完,又抱了她一會兒,像是想把這幾天沒抱夠的都補回來。
李東野在旁邊靠著窗臺,牙酸得很,偏又沒插嘴。蕭勇站在門邊,手裡拎著給他備的路上吃食,嘴唇動了動,最後甚麼都沒說。顧強英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別開了眼。
還是秦烈先開口。
“車到了。”
江鶴這才慢慢直起身。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孩子,像是怎麼都看不夠,最後才把軍帽扣上,拎起挎包。
“姐。”他看著林卿卿,“我走了。”
林卿卿點點頭:“去吧。”
“我回去就寫信。”
“好。”
“你別想我太狠。”
這句一出來,林卿卿都給他逗笑了,眼圈卻跟著紅了:“快走吧你。”
江鶴這才咧了下嘴,露出一點久違的小虎牙。只是那笑很短,轉身時又壓回去了。
送他去火車站的是秦烈和李東野。
卡車一路開得不快,冬風從車窗縫裡鑽進來,颳得人臉發涼。江鶴坐在副駕後頭,揹包擱在腿上,手一直壓著。
車裡沒人多說話。
到站時,綠皮火車已經在冒白氣了。站臺上人來人往,喇叭嘶嘶啦啦響著,催得人心口發緊。
李東野停好車,先把江鶴的包拎下來,遞過去時,甚麼打趣話都沒說。
江鶴伸手接了。
秦烈站在他面前,抬手,重重按了按他的肩。
江鶴看著他,眼眶有點熱,下一秒直接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都是大個子,抱起來帶著狠勁兒,胸膛撞上胸膛,誰都沒省力。
秦烈手掌壓在他後背,拍了一下。
江鶴沒說話,又轉過身,抱住了李東野。
李東野平時嘴最碎,這會兒卻也安靜,手臂一收,勒著他脖子抱得很緊,過了兩秒才鬆開,抬手在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
江鶴笑了下,眼睛卻是紅的。
列車員已經在催上車了。
江鶴背起包,跳上車門口的踏板,走了兩步,又回頭站到車廂連線處,手扶著欄杆,朝下面用力揮了揮手。
車開了。
先是輕輕一震,接著慢慢往前蹭。
江鶴扶著欄杆,衝著站臺上那兩個人,聲音又大又亮,隔著風都清清楚楚傳了過來。
“大哥!四哥!”
“照顧好姐姐!”
“我回頭就再請假!”
李東野站在站臺邊,仰頭罵了句:“你先給我站穩!”
秦烈沒罵,只抬起手,朝他揮了一下。
火車一點點開遠,煤煙拖出長長一線。
江鶴還站在連線處,身影被風吹得筆直,手一直沒放下。
病房裡,林卿卿沒去送。
她剛喂完孩子,靠在床頭,窗子只開了條細縫,能看見外頭一角天。冬天的天高高的,白得有點冷,陽光卻比前兩天亮了些。
小傢伙在她懷裡睡著,呼吸細細的,小手搭在包被外頭。
她輕輕把那隻小手攏回去,抬眼又看了看窗外。
天還涼著。
她卻忽然有點盼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