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你別動，我來
“你別動，我來。”
小周護士剛把熱水兌進搪瓷盆，李東野還彎著腰要端，江鶴已經先一步接了過去。
李東野挑了下眉：“你小子，剛回來就搶活兒？”
“我請假就三天。”江鶴把盆穩穩擱到床邊，頭也沒抬，“不搶白不搶。”
林卿卿正靠在床頭，腿上蓋著薄被，聞言耳根先熱了一下：“我自己能洗。”
“你彎甚麼腰。”江鶴半蹲下去，先拿手試了試水溫，又往裡添了點熱水，動作細得不像他，“姐，腳給我。”
他這句話說得太自然，病房裡反倒安靜了兩秒。
蕭勇剛削完一個蘋果，手裡那把小刀都頓住了。李東野靠在床尾，笑意掛在嘴邊，眼底卻帶了點稀奇。顧強英站在一旁，扶了下眼鏡，沒出聲。
林卿卿被他們看得更不自在，腳趾在被子底下都蜷了一下：“真不用。”
江鶴這回抬了眼。
短短的寸頭，眼睛卻還是那雙眼睛，只是比從前壓得住了，黑沉沉地看著她，沒半點鬧騰勁兒：“姐，聽話。”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竟也有了點像樣的分量。
林卿卿讓他說得一頓，到底還是慢慢把腳伸了出來。
江鶴兩隻手托住她腳踝，動作放得很輕。部隊把他手上的躁勁兒磨掉了一層，剩下的力氣都收得住了，掌心還是熱的，碰到她腳踝那一下，林卿卿肩頭都細細一繃。
“燙？”江鶴立刻問。
“不是。”她聲音低了點，“有點癢。”
“那就忍一忍。”
他說完，低頭把她腳放進水裡，一隻手託著，一隻手拿毛巾慢慢擦。腳背、腳趾、腳心，一處都沒落下。動作笨倒不笨，反而認真得過了頭，像在做甚麼大事。
李東野看了半天，終於沒忍住，嘖了一聲。
“我是真長見識了。你以前在家掃個炕都嫌麻煩，現在還會伺候人洗腳了？”
江鶴沒理他，只換了隻手，輕輕託著林卿卿另一隻腳。
“部隊教你的？”李東野又問。
“部隊教我，眼裡得有活。”江鶴淡淡回了一句，“也教我，別老讓姐姐操心。”
這話一落，李東野嘴邊那點吊兒郎當的笑倒是收了收。
林卿卿低頭看著他。
他蹲在她床邊，肩膀比從前寬，脊背也直了不少。小的時候，江鶴一不痛快就皺眉，跟人說不上三句就要炸。現在人還是那個人，蹲在她腳邊替她洗腳時，卻連水溫涼一點都知道先拿手背試。
她心口軟了下，指尖輕輕攥住了被角。
一旁的小周護士正給隔壁床換藥，看見這一幕，忍不住笑了句：“你弟弟可真會疼人，剛才還追著我問，產婦夜裡腳涼怎麼辦，喝水怎麼喝，孩子哭了先看甚麼。”
蕭勇立刻接話：“我也問護士了。”
“你問一句忘一句。”顧強英涼涼道。
病房裡頓時低低笑開。
江鶴耳尖有點紅，頭卻沒抬，只把她腳從水裡撈出來，拿乾毛巾包住，一點點擦乾淨。擦到腳踝的時候，林卿卿輕輕縮了下。
“別躲。”江鶴手上沒松，嗓音壓得低，“沒擦乾，夜裡涼。”
他掌心的繭蹭過她腳踝內側，帶起一點細細的麻。林卿卿耳根更熱，抬眼時，正撞上秦烈看過來的目光。
秦烈沒說甚麼，只把床邊的暖壺拎過去重新添了熱水，放回她夠得著的地方。
這一晚開始，江鶴就像真長在病房裡了。
白天護士來查房，他比誰都先迎上去，問吃的，問藥，問孩子下一回該怎麼抱。林卿卿要坐起來，他先一步扶腰後墊枕。她剛把杯子端起來，他已經把糖水晾到了剛好入口的溫度。
連換下來的尿布，他都搶著抱去水房洗。
隔壁床住著個剛生完閨女的趙嫂子，見了都忍不住跟自家男人唸叨：“你看看人家，年紀輕輕的，比你強多了。”
那男人捱了數落，瞅著江鶴直咂舌：“小同志，你真是頭回伺候月子？”
江鶴擰著尿布上的水，回得平平淡淡：“頭回。”
“頭回能幹成這樣？”
“不會就學。”江鶴把尿布抖開，搭到繩上，“又不是學不會。”
他說這話的時候，袖口捲到手肘，手背都搓紅了，眉頭卻沒皺一下。
從前最坐不住的人，這回真坐住了。
他能在病床邊一守就是半天，林卿卿喝湯慢，他就在旁邊端著碗等，一勺一勺吹涼了遞。孩子睡著了，他也不亂跑，就坐在靠窗那張小凳子上，把今天護士教的話在心裡過一遍，連包尿布那塊棉布折幾層都記得住。
第一天夜裡，孩子是後半夜哭起來的。
病房燈早滅了，只留了走廊一線昏黃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李東野在陪護椅上歪著頭打盹，蕭勇去走廊盡頭眯了一會兒，秦烈靠在另一側床邊，閉著眼也像沒真睡。
“哇！”
第一聲哭還沒落穩，江鶴已經從窗邊那張行軍床上彈了起來。
動作快得像條件反射。
他先開了床頭那盞小燈，光線壓得低，不晃眼。下一秒就去拎暖壺，往搪瓷盆裡兌溫水，又拿手腕內側試了試溫度。再轉身，乾淨尿布、棉布、小包被已經都在手邊。
李東野讓那哭聲震醒，一睜眼，就看見江鶴半彎著腰，動作麻利得不像樣。
“你啥時候會的？”李東野一下坐直了。
“白天護士教了一遍。”江鶴把孩子抱起來，手臂託得穩穩的，“我全記著了。”
孩子哭得臉都紅了，小腿一蹬一蹬的。江鶴先把小傢伙放到床邊墊子上，拿溫熱棉布給他擦乾淨，再換上新的尿布。動作生疏裡帶著點認真過頭的僵，卻一點沒亂。
“別哭。”他低聲哄，聲音比白天軟了不少，“舅舅給你換上，馬上就好。”
李東野靠在椅背上，看得眼都直了。
“真行啊你。”他壓著嗓子笑，“白天我還怕你把他抱反了。”
“我又不傻。”
“你從前可不好說。”
江鶴抬眼瞥他一下，手上還穩穩託著孩子後頸，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小傢伙像是也認了這隻手，哭聲竟真一點點小了下去，最後只剩下兩聲委屈的哼唧。
林卿卿本來就睡得淺，這會兒已經醒了，靠在枕上看著。
江鶴背對著她，燈光從側面落下來，照得他下頜線清清楚楚。那點少年氣還在，可整個人沉下去了，抱著孩子來回輕輕晃的時候，連肩背都是穩的。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小五。”
江鶴立刻轉頭：“吵醒你了？”
“沒。”林卿卿眼睛還帶著點睏意，聲音軟軟的，“你抱得挺好。”
這句一出來，江鶴耳根唰地熱了。
他低頭看了眼懷裡的孩子，嘴角想壓都壓不住，偏還裝著若無其事：“我學得快。”
李東野在旁邊聽得牙都酸了。
“成，你最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