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顧大夫!有信!
“顧大夫!有信!”
這一嗓子剛落,巷口那邊就跟著響起一串清脆的車鈴聲。
郵遞員一腳點地,綠色腳踏車斜斜停在院門口,後頭鼓鼓囊囊的帆布郵包還在晃。他從包裡抽出一隻厚得過分的牛皮紙信封,揚著手往裡頭喊:“東巷診所,林卿卿同志的。部隊來的!”
院裡原本還在說話的人,一下都停了。
秦烈先過去接了信。
信封邊角壓得整整齊齊,右上角蓋著鮮紅的部隊郵戳,收信人的名字寫得歪歪扭扭。最後那個“卿”字少了半邊,像是寫到一半卡了殼,又硬生生補上去的。
一看就是江鶴的手筆。
“是小五。”李東野往前湊了一眼,立刻樂了,“這字還是這副德行,進了部隊都沒給他練直溜。”
林卿卿已經站了起來。
她起得有點急,秦烈抬手扶了下她手臂,把信遞過去:“慢點。”
信一落進掌心,林卿卿指尖都跟著緊了緊。自從江鶴進了部隊,前頭只斷斷續續來過兩回口信,說人沒事,訓練忙。她嘴上不說,心裡到底惦記。如今真見著了信,還是這麼厚厚一封,呼吸都快了一點。
胡嬸在旁邊也跟著高興:“快拆快拆,讓我瞧瞧那小子寫了啥。”
孫木子已經把小板凳拖了過來:“卿卿姐,你坐著拆。”
林卿卿嗯了一聲,坐下後,低頭把信封口一點點拆開。裡頭果然不是一張紙。她抽出來的時候,足足三頁,疊得方方正正,還有一張小紙條夾在最裡頭。
信紙一展開,第一行字就看得李東野肩膀一抖。
“姐,見子如面。”
李東野當場笑出了聲:“見子如面?他這是給兒子寫信呢?”
蕭勇也湊過來,盯著那一行字看了兩眼,沒憋住:“我看他是把‘字’忘了。”
林卿卿本來還繃著,聽見這句,嘴角也忍不住彎了一下。她繼續往下看。江鶴的字果然還是老樣子,橫不像橫,豎不像豎,幾處寫不出來的字旁邊還認認真真標了拼音,像是生怕她看不懂。
“姐,見子如面。我在部隊一切都號,你和寶寶先別但心。這裡比我想的苦,天不亮就吹哨,我眼都沒睜開就得爬起來pao步。跑完還要疊被子、站軍子、練佇列。我第一天站到腿都打chan,班長還不讓動。”
“班長很兄,真兄,臉跟鍋底一樣黑。他說我被子疊得像鹹菜堆,說我立正像歪脖子樹,還說我走齊步像鴨子趕集。我差點跟他講理,後來想起姐你說過,在外頭不能亂來,我就先忍了。”
李東野一邊聽一邊笑,笑到後來整個人都往門框上靠,肩膀直抖:“鴨子趕集……他還挺會形容自己。”
“你閉嘴。”林卿卿低頭看信,嘴上說著,眼裡卻已經帶了笑。
顧強英站在一旁,手裡還拿著剛記完賬的鋼筆,聞言淡淡接了一句:“至少說明他還認得清自己。”
林卿卿又往下翻了一段。前一段還在抱怨,後頭口風就變了。
“不過我也沒給你丟人。前天打把,我考了第一,十發裡頭四個十環,三個九環,連長都誇我眼神好,手也穩。班長這回不兄了,還讓我在全班前頭做示fan。我早就說過,我幹啥都行,就是字難寫。”
看到“打把”和“示fan”那兩個詞,李東野終於笑得直不起腰,扶著桌邊直喘氣:“不行了,我真不行了。小五這封信要是讓他班長瞧見,第一名得給他扣回去一半。”
蕭勇一把推開他:“你笑啥?我覺得寫得挺好,最起碼看得懂。”
“你倆半斤八兩。”顧強英掃了他們一眼。
“我可比他強。”蕭勇不服。
“那你把‘示fan’念給我聽聽。”
蕭勇無言以對。
李東野笑得更厲害了,差點把眼淚都笑出來。
林卿卿讓他們鬧得耳根發熱,手卻一直沒從信紙上挪開。她壓著笑,繼續往第三頁看。
這一頁字比前兩頁還密,擠得滿滿當當。前頭幾句還在說訓練,後頭幾乎句句都繞著她和孩子。
“姐,你最近能不能吃下飯?寶寶老不老實?我夜裡戰崗的時候老想你,也想寶寶。我一個班的人都知道我有個最好看的姐姐,還有個還沒出來的寶寶。”
“你得多吃,別省。我現在在部隊有飯吃,有饅頭有菜,餓不著。大哥要是又板著臉嚇你,你別理他。二哥要是抱你抱得太高,你就罵他。三哥嘴損,你少聽。四哥最嘴欠,你要是煩他,我回來替你收拾他。”
“我最想你,也最想寶寶。你給我回信的時候多寫點,別又只寫‘家裡都好’四個字。我天天看信箱,脖子都等長了。寶寶要是會動了,你也告訴我。我回來要第一個抱,誰都別跟我搶。”
李東野原本還靠在門邊笑,聽到這兒,抬手指了指信紙:“嘿,這小子還點我名。”
“點你名怎麼了?”林卿卿抬眼看他。
“我冤啊。”李東野一臉無辜,“我最近嘴多乖。”
顧強英嗤了一聲:“你這句比他錯別字還不可信。”
林卿卿沒接他們的話。
她指腹輕輕蹭過那句“我最想你,也最想寶寶”,鼻尖一下就酸了。江鶴那小子,從前在家時最不肯安生,坐一會兒都嫌煩。讓他老老實實趴在桌前寫三頁信,比讓他去山裡攆野兔都難。可這會兒這三頁紙寫得滿滿當當,紙邊都被他攥得有點起毛,像是寫一筆就想她一回,寫一行就惦記一回。
她幾乎能想見那畫面。
營房裡燈光發黃,江鶴皺著眉頭咬筆桿,寫錯一個字就煩得抓頭髮,抓完又老老實實低頭補拼音。補到得意處,肯定還會揚起下巴,露出那口小虎牙,眼睛亮得發狠,衝著紙得意洋洋地笑。
像是在她眼前說:姐,你看,我沒給你丟人。
林卿卿眼眶一點點熱了起來。她還沒來得及把最後一頁翻到底,信封裡忽然又滑出來個對摺的小紙包,啪地落在桌上。
幾個人都低頭看過去。林卿卿一怔,伸手把紙包開啟。
下一秒,一沓壓得平平整整的鈔票散了開來。
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裡頭還夾著幾張毛票,厚厚一摞,用細棉線仔細捆過。錢邊都被人捋得很直,看得出是攢了很久,又翻來覆去數了好多回,才捨得塞進信封。
最上頭還壓著一張小條子,字比前頭更歪。
“姐,這是我攢的津貼,全給你和寶寶買號吃的。我在部隊吃得包,花不著。你不許給我退回來,不然我真跟你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