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你小點聲!
“你小點聲!小林大夫懷著身子呢,你這一嗓子下去,我耳朵都震麻了。”
這話是王嫂子說的。
她一巴掌拍在自家男人後背上,拍得那中年漢子一個激靈,原本扯著嗓門嚷“肚子疼得厲害”的聲兒,硬生生壓成了蚊子哼哼。
“小……小林大夫,我肚子不舒坦。”
林卿卿坐在診桌後頭,手裡還捏著脈枕,差點沒忍住笑。
這已經是她今天聽見的第六回“你懷著身子”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肚子也慢慢顯了懷,再加上秦家那幾個男人護得明目張膽,鎮上訊息傳得比風還快。不到半個月,賣豆腐的、修車的、擺攤賣菜的、巷口下棋的,全知道東巷診所裡那個長得白淨又脾氣好的小林大夫懷了孕。
一開始還有人背地裡犯嘀咕,後來嘀咕著嘀咕著,就都學會了一個道理。
小林大夫能惹不能惹,先不說她自己,光她身後那四個男人,就夠人把嘴縫起來了。
林卿卿給那漢子搭了脈,剛說一句“吃涼的太多了”,旁邊一個抱孩子的婦人立刻把哭得正響的小娃往懷裡一按。
“不許鬧。再鬧我抱你出去哭。”
小娃抽抽噎噎地癟著嘴,居然真不敢大聲了,只拿一雙淚汪汪的眼看著林卿卿。
對面那位咳嗽得臉都紅了的大爺,更絕。
他本來咳得跟拉風箱似的,一瞧見林卿卿抬眼,生生把嗓子眼那口痰壓了回去,憋得脖子通紅,轉身就衝到門外去了。
“咳咳咳咳……”
外頭咳得天昏地暗,屋裡倒是安靜得跟學堂似的。
林卿卿有些無奈,把寫好的方子遞過去,終於沒忍住,抬頭看向門口站著的顧強英。
顧強英正低頭配藥,鏡片後頭的眼睛沒甚麼波瀾,手上動作卻快,稱藥、包紙、扎繩,一樣沒亂。
察覺到她的視線,他才淡淡抬眼:“看我做甚麼?”
林卿卿壓低聲音:“我怎麼覺得他們現在看我,比看你這個大夫還緊張?”
“那不是挺好。”顧強英把藥包往桌上一放,頭也不抬,“省得誰不長眼,衝你亂嚷。”
林卿卿剛要接話,外頭又探進來個腦袋,是胡嬸。
“卿卿,前頭針線鋪來了新線團,木子讓我來問你,要不要去挑兩團回來?她說裡頭有兩卷嫩黃的,做小鞋好看。”
林卿卿眼睛一下就亮了:“要。”
她最近正惦記著給肚子裡的小東西備點布頭線團,偏偏一直沒空出門。胡嬸這話一遞過來,她手裡的筆都放快了些。
顧強英看她一眼:“去可以。”
林卿卿立刻轉頭:“真的?”
“嗯。”顧強英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慢條斯理戴回去,“帶兩個人。”
林卿卿一怔:“我去買個針線。”
“我知道。”顧強英語氣平平,“又不是去打狼。帶兩個人而已,已經算少了。”
話音剛落,門簾一掀。
蕭勇進來了,手裡還拎著一袋從后街買回來的紅薯,肩寬背厚地往門口一站,像堵牆。
“我陪。”
他才說完,後頭跟著就晃進來一個李東野,懶洋洋把車鑰匙往指尖一轉,靠在門邊笑:“我也陪。左右今天不出車,正閒得慌。”
林卿卿看著一左一右兩個大高個,嘴角抽了下:“我就是去隔壁街。”
“隔壁街怎麼了。”李東野挑眉,“隔壁街人更多。我倆一左一右,你走中間,穩當。”
蕭勇也點頭:“我不說話,就跟著。”
林卿卿簡直拿他們沒辦法。
等她真出了診所門,才發現這陣仗比她想的還誇張。
她走中間,左邊李東野,右邊蕭勇,一個高,一個更高。她本來就顯眼,這會兒讓他們倆這麼一夾,整條小街的目光都追著她跑。
賣糖葫蘆的大爺一邊收錢一邊瞧,供銷社門口擺貨的小夥子把麻袋往肩上一扛,脖子都伸長了點。就連路邊曬太陽的老太太都眯著眼問了一句:“那是不是診所的小林大夫?”
“是她。”旁邊人立刻接話,“懷著身子那個。”
“哎喲,那邊上那倆是誰?”
“還能是誰,秦家那兩個唄。”
“怪不得。”
林卿卿聽得耳根發熱,忍不住往旁邊挪了半步。
她才一動,李東野就側過臉,低低笑了一聲:“你再往外挪,就要撞我胳膊上了。”
他今天身上沒汽油味,只有點淡淡的皂角氣,話說得不重,落到耳邊卻有點癢。
林卿卿瞪他一眼:“都怪你們。”
“怪我做甚麼。”李東野拖著調子,“我樂意跟著。”
蕭勇聽見這句,眉頭皺了下,伸手就把她手裡的小布袋拎走了。
“我拿。你別抬胳膊。”
林卿卿剛想說自己拎得動,巷口幾個蹲著抽菸的小混混已經先看見了她。
那幾人平時就愛在巷口賭紙牌,嘴裡沒幾句正經話。今天大白天的,剛摸出一把撲克牌,抬頭就撞上了林卿卿這邊。
先認出來的是瘦猴。
他嘴裡的煙都差點掉了,抬手就捅旁邊麻桿一下:“起來起來,別擋路。”
麻桿不耐煩:“你急個屁。”
“你看看那邊是誰。”
麻桿順著看過去,先看見林卿卿,眼睛還亮了一下,下一瞬再看見她左右那兩位,臉色直接變了。
“操。快走。”
“我又沒幹啥。”
“你上回不也說沒幹啥,結果蕭二哥一拳把黑狗砸牆上,黑狗現在門牙都沒補齊。”
“那是黑狗嘴賤。”
“你嘴比他也沒好到哪兒去。”
幾個人罵罵咧咧地起身,牌也不打了,煙也不抽了,硬是沿著牆根繞了個大彎,從另一頭溜了。
林卿卿腳步一頓,回頭看了一眼:“他們躲我?”
“哪能。”李東野笑得欠欠的,“他們是躲二哥。”
蕭勇冷著臉:“我又沒打他們。”
“你是沒打。”李東野慢悠悠補了一句,“可你往那兒一站,就挺嚇人。”
蕭勇瞪他:“我哪兒嚇人了?”
“哪兒都嚇人。”
林卿卿聽得哭笑不得,偏偏心口又有點熱。
她以前在村裡出門,總要提著一口氣,怕流言,怕目光,怕哪個不長眼的攔路說閒話。到了鎮上以後,這些顧慮竟像是讓人一層層給撥開了。
針線鋪就在前頭。
老闆娘原本正低頭理貨,抬頭一看見她,立刻把櫃檯擦得更乾淨了些,還從裡頭拎出一隻小板凳。
“小林大夫,快坐快坐,別站著挑。”
林卿卿忙擺手:“不用,我就買兩團線。”
“那也坐著買。”老闆娘把板凳硬塞到她腿邊,聲音都不由自主輕了點,“你要哪種?棉線、絲線,我都給你拿。”
李東野靠在櫃邊,隨手拎起一排線團看了眼:“嫩黃的在哪兒?”
“在這兒,在這兒。”老闆娘趕緊把抽屜拉開,把壓在最裡頭的兩團線拿出來,“這顏色襯小娃娃最軟。”
蕭勇站在門口,個頭太高,堵得外頭人都不太敢往裡進。
林卿卿低頭挑線,指尖剛碰到一卷水紅色,李東野已經先她一步拿了起來,遞到她眼前:“這個也好看。”
他說話時微微俯身,手臂從她身前繞過去一點,距離近得很。林卿卿一抬眼,就對上他含著笑的眸子。
“你又不懂針線。”
“我不懂,可我懂你看甚麼順眼。”
他那句話落得輕,林卿卿耳朵一下就有點熱,正要伸手去接,蕭勇已經從門口大步過來,把那捲線從李東野手裡拿了。
“我拿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