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虎頭鞋
那滴眼淚砸在虎頭鞋上時，孫木子先慌了。
“卿卿姐，你咋了？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林卿卿自己也說不上來。明明剛才還笑著，下一秒眼眶就熱了，抱著那隻小小的鞋，眼淚怎麼擦都擦不乾淨。胡嬸哄了半天，她才紅著鼻尖，小聲說一句：“太好看了……”
一句太好看了，倒把院裡幾個人都聽沉默了。
到懷孕四個月，她的小腹已經明顯鼓起來，人也比從前笨重了些。原先彎腰就能拿到的東西，現在得先扶著炕沿；走快兩步，腰就發酸。情緒更是說來就來，前一刻還因為院角那株月季冒了新芽高興，後一刻又能因為找不著頭繩紅了眼。
顧強英早提醒過：“這陣子都把嘴管嚴了，她懷著身子，心氣比平時敏。”
李東野當時答得最響：“我嘴最嚴。”
結果第二天，最先犯到她頭上的也是他。
午後屋裡安安靜靜的，蕭勇去了後院修門檻，顧強英在前頭診所看人，秦烈出門辦事還沒回。林卿卿剛睡醒，坐在炕沿上穿鞋，彎了兩次腰，才把鞋帶繫好。
她起身時下意識朝鏡子裡看了一眼。肚子鼓起來了，腰身早沒了從前那點細，臉也養出一點軟肉。她站在那兒看了兩秒，沒說話，只是把手輕輕搭在肚子上。
李東野正好從外頭進來，手裡還拎著一包剛買的山楂片。
他倚在門邊，先看了她一眼，又把山楂片往桌上一放，順嘴笑道：“特意給你買了酸的。你最近好像胖了點，臉都圓了。”
屋裡靜了一下。
林卿卿慢慢轉頭看他：“你說我胖了？”
李東野心裡“咯噔”一聲，臉上的笑都僵了。
“我真不是那個意思。”他立刻站直了，“我是說你養得好，氣色好，有點肉。”
“那不還是胖了。”
她聲音輕，眼圈卻一下就紅了。
李東野這輩子見過不少場面，跑車翻溝裡都沒這麼慌過，忙往前走了兩步：“卿卿，你別多想。我真不是嫌你胖，我是說你好看，圓一點也好看。”
林卿卿已經不想聽了，轉身就往炕上一躺，拉過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蒙了個嚴實。
沒一會兒，被子裡就傳出壓都壓不住的抽噎聲。
李東野頭皮都麻了。
“我嘴欠，我該打。”他站在床邊，手忙腳亂地哄，“你別哭啊，你一哭我心都慌了。剛才那句不算，我重說。你一點都不胖，你這是懷著孩子，長點肉才正常。”
被子裡的人不理他，哭聲卻更悶了。
李東野急得直抓後頸：“要不我抽自己兩下給你出氣？”
他說完，真抬手在自己嘴上拍了一巴掌。“啪”的一聲。
林卿卿在被子裡哭得肩膀都在抖，帶著鼻音悶悶一句：“你出去……”
“我哪敢走。”李東野都快給她跪下了，“你這樣我走了，等大哥回來得把我的皮扒了。卿卿，你先出來，別悶著，回頭喘不上氣。”
他想去拉被角，又不敢真碰，只能圍著床邊轉。
“我錯了，以後再也不說這個字了。”
“明天給你買新布，做寬鬆點的。”
“再去給你買罐頭，買糖水……”
門“吱呀”一響，秦烈從外頭回來了。
他一進屋，就看見李東野圍著床邊團團轉，炕上的被子鼓成一團，裡頭的人哭得一抽一抽的。
秦烈臉色當場沉了下去。
“怎麼了？”
李東野猛地回頭，頭一回說話打絆子：“大哥，我……我就嘴快說了句她最近好像長肉了。”
後頭的話還沒說完，秦烈抬腳就踹在他腿彎上。
“滾出去。”
李東野讓他這一腳踹得一個趔趄，直接退到了門外，手還扒著門框：“我真不是故意的！”
“閉嘴。”
秦烈反手把門帶上，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他把手裡的東西隨手放到桌上，走到炕邊坐下，先抬手拍了拍那團被子。
“卿卿。”
被子裡的人沒動。
“出來，別悶著。”
林卿卿吸著鼻子，聲音悶悶的：“不要。”
秦烈沒再勸，直接伸手，連人帶被子一起抱進了懷裡。
她裹得嚴嚴實實，抱起來還是輕。被子團剛落進他懷裡，林卿卿就下意識縮了一下，下一秒，後背已經貼上了他寬闊結實的胸膛。
秦烈一手託著她，一手隔著被子輕輕拍她後背，掌心粗糙，動作卻穩得很。
“慢點哭。”他聲音低沉沉的，“先喘口氣。”
他這麼一拍，林卿卿壓著的那口氣反倒更委屈了。她從被子裡露出半張哭紅的臉，眼尾溼得厲害，鼻尖也是紅的。
“李東野說我胖了。”
“他說錯話。”
“我本來就胖了。”她帶著哭腔，眼淚又往下掉，“肚子大了，臉也圓了，走路都慢，我現在是不是特別醜？”
秦烈垂眼看著她，抬手把她眼角的溼痕一點點擦掉。
“誰說的。”
“我自己都看見了。”
“看見甚麼了？”
“看見我變樣了。”她越說越委屈，手指揪著被角，“以前那條裙子都系不上了，今天彎腰穿鞋都費勁。我是不是一點都不好看了？”
秦烈手上動作頓了頓，直接把她往上抱了抱，讓她整個人更穩地靠在自己懷裡。
他低頭看著她，聲音不重，卻穩得像釘子。
“你甚麼樣都好看，是我見過最美的女人。”
林卿卿怔了一下，眼淚都停了半拍。
秦烈繼續替她擦眼淚，拇指擦過她發紅的眼尾，動作輕得不行。
“懷孩子辛苦的是你，不是變醜。”他說，“肚子大，是孩子在長。臉圓一點，也好看。你現在這樣，我看著只會心疼，不會嫌。”
林卿卿吸了吸鼻子：“真的？”
“真的。”
“你不是在哄我？”
“我不哄你。”秦烈看著她，“我說實話。”
他身上有剛從外頭回來的涼意，也有一股壓不住的熱，胸膛硬，心跳卻穩。林卿卿讓他抱著，整個人慢慢軟下來，連哭聲都小了。
秦烈的大手還在她背上輕輕拍著。
“以後走慢點就走慢點，彎不下腰就別彎。拿不著的東西，叫人。”他低聲道，“你現在不是一個人，笨重點也正常。”
“可我自己都覺得不方便。”
“那就讓我們照顧你。”
“我總不能甚麼都叫你們。”
“能。”
他答得乾脆，林卿卿抬眼看他，鼻尖還紅著。
秦烈低頭碰了碰她額角：“別自己憋著。誰讓你不高興了，跟我說。”
門外忽然傳來李東野壓得很低的一句：“我已經知道錯了。”
秦烈頭也沒回：“滾遠點。”
門外頓時沒聲了。
林卿卿本來還抽抽搭搭的，聽見這句，沒忍住“噗”地笑了一下。笑完了，又覺得丟人，趕緊把臉往他懷裡埋。
秦烈察覺到她笑了，手掌順著她後背又拍了兩下。
“不哭了？”
“不想哭了。”
“那就閉眼歇會兒。”
“你別走。”
“我不走。”
他說完，把她連被子一起攏緊了些，像抱孩子似的抱在懷裡。林卿卿本來還想撐著再說兩句，可哭了一場，眼皮早就發沉。這會兒貼著他胸口，聽著那一下下穩穩的心跳，整個人都鬆了。
她手指無意識攥住了秦烈的衣襟，小聲又問了一句：“我真的不醜？”
秦烈低頭，嗓音壓得很沉。
“嗯。”
“最好看。”
林卿卿這回終於徹底信了，唇角輕輕彎了一下。眼睫還溼著，人已經慢慢往下墜。
秦烈沒動，只讓她靠得更舒服些，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輕拍著她的後背順氣。
屋裡安安靜靜的，只剩她越來越平緩的呼吸。
沒一會兒，林卿卿靠在他寬闊的胸膛上，沉沉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