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你得給我老實曬太陽
“藥膳單寫完了也沒用，你得給我老實曬太陽。”
顧強英把搖椅搬到正房門口，手背試了試椅面溫度，才抬下巴示意林卿卿坐。薄毯往她腿上一搭，語氣跟開方子一樣：“只准半個時辰，風一涼就回屋。”
“我都能喝半碗粥了。”林卿卿小聲嘟囔，還是乖乖坐了進去。
一上午折騰下來，院子裡這會兒總算安靜些。日頭暖，照在人身上正舒服。她把手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才眯了一會兒眼，院門就讓人推開了。
“卿卿姐！”孫木子提著個針線筐進來，走得風風火火，臉上全是笑，“我給你看個好東西。”
胡嬸在後頭跟了一句：“你慢點兒，筐裡全是針，回頭再扎著她。”
“不會。”孫木子嘿嘿一笑，幾步跑到搖椅邊，蹲下來就把筐擱到她腿旁，“我這一路護得可嚴實了。”
筐裡裝著幾團綵線、幾塊軟布頭，最上頭壓著一雙做到一半的小鞋。鞋底已經納好，鞋面用紅黃兩色布拼出個虎頭模樣。兩隻小耳朵立著，左邊那隻虎眼才繡了一半，右邊還空著，瞧著卻已經夠招人了。
“給誰的？”林卿卿剛問出口，自己先笑了，手已經把那雙小鞋拿了起來。
鞋子小得離譜，擱在她掌心裡還沒她半個手長。她指腹在那兩隻軟軟的虎耳朵上輕輕撚了撚，又去摸細密的針腳，眼神一下就軟了。
“給肚裡這個先備著呀。”孫木子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臉，“胡嬸教我納的底，供銷社周嫂給我留的布頭。我想著你現在不能老碰針線，我就先做著。要是做好看了，回頭再給你多做兩雙。”
林卿卿低頭看著那雙鞋，忍不住把一隻放在肚子上比了比，自己都讓逗笑了：“這麼小，真能穿？”
“剛滿月那會兒就差不多。”孫木子越說越來勁，“我還想給娃做個虎頭帽，就是怕我手慢，趕不上。”
“你這哪叫手慢。”胡嬸站在門邊笑，“昨兒半夜還點著燈納鞋底，我一推門，差點把眼都熬紅了。”
林卿卿捧著那雙半成品，越看越喜歡，連指尖都捨不得挪開。她低頭摸了摸鞋面，又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眼尾都彎起來了。
井邊忽然響起一聲笑。
“木子，你這虎是不是沒睡醒？”
李東野剛洗完頭，肩上搭著條毛巾，正拿手隨意擦著溼發。他髮梢還滴著水，幾步晃過來，彎腰從林卿卿肩側看了一眼。離得近，皂角味混著涼水氣一塊兒壓下來，一滴水順著他髮尾砸在了林卿卿手背上。
林卿卿手指一縮，耳根跟著熱了下。
李東野卻像沒看見，盯著那雙鞋，慢悠悠補了一句：“我怎麼看，都像只小花貓。”
孫木子當場炸了：“你才像貓！這是虎頭鞋！”
“哪家虎長這麼秀氣？”李東野挑眉，“你這兩隻耳朵一豎，跟劉嬸家那隻貍花一個樣。”
“李東野！”孫木子抓起筐裡一團線頭就要砸他，“你會不會看！”
李東野抬手一擋，笑得肩膀都在抖：“我實話實說。”
“你閉嘴吧你！”胡嬸都聽不下去了，“我看著就挺像虎，偏你嘴欠。”
“嬸子，你這護短也太明顯了。”
“我不護短，難道護你？”
這下連林卿卿都笑出了聲。她一笑，搖椅都跟著輕輕晃了兩下，手裡那隻小鞋也被她抱得更緊。
孫木子氣不過，追著李東野繞了半個院子。李東野頭髮還溼著，躲得倒快，一邊躲一邊逗她：“木子，要不要我給你畫兩根虎鬚？保準立馬從貓變虎。”
“誰要你畫！”
院牆那頭探出個腦袋，是隔壁馬嬸，手裡還捏著把摘了一半的豆角：“我老遠就聽見你們這邊鬧，啥好東西？”
胡嬸立刻招手：“木子給卿卿肚裡娃做了雙虎頭鞋，看著可俊。”
馬嬸一聽也笑了：“那我回頭找塊軟棉布來，給娃做肚兜正合適。”
孫木子剛停下，聞言眼睛一亮：“我正愁裡襯不夠呢。”
“家裡有塊舊細棉，洗得軟乎。”馬嬸衝林卿卿笑，“晚點給你送來。”
林卿卿忙道：“嬸子，不用麻煩。”
“麻煩啥。”馬嬸擺擺手，“小娃娃用得著的東西，多備點準沒錯。”
前頭診所的門簾一響，顧強英從那邊回來了。他手裡端著一隻搪瓷缸，熱氣嫋嫋的，剛走近就把杯子遞到林卿卿手邊。
“紅棗茶，溫的。”他垂眼看了看她手裡那雙鞋，又看她笑得發紅的臉，“先喝兩口，別光顧著樂。”
林卿卿接過來，掌心剛碰到杯身，顧強英卻沒立刻鬆手，只託著杯底讓她試了試溫度：“慢點，剛好入口。”
他話音一落，另一隻手順勢抬起，照著李東野後腦勺就是一下。
不重，但清脆。
“你洗個頭把腦子也泡發了？”顧強英推了推眼鏡，語氣涼涼的，“離她遠點，滿身涼水，還敢往她跟前湊。”
李東野捂著腦袋“嘖”了一聲：“我就看個鞋。”
“用得著貼她臉上看？”
“那不是近點看得清麼。”
“你眼瞎，站遠了更適合。”
孫木子立刻在旁邊補刀：“活該。”
林卿卿捧著紅棗茶，聽著他們一人一句，笑得肩膀都輕輕發顫。她剛要說話，院角那邊“咔嚓”一聲，木頭被劈成兩半。
秦烈一直在那兒劈柴。
他手臂一抬一落，斧頭乾淨利落地劈下去，木樁旁已經摞了一小堆整整齊齊的柴火。聽見她這邊笑得厲害，他才抬了下頭。額角帶著點汗，冷硬的眉眼在日頭底下鬆了幾分。
視線落到她臉上時，他唇邊很淡地動了一下。
“慢點笑。”他說，“別嗆著。”
林卿卿立刻收了點聲，乖乖“哦”了一下，眼睛卻還亮著。秦烈看她那副樣子，唇角那點淡淡的笑意倒是沒散，低頭又去劈下一截木頭。
孫木子抱著針線筐重新蹲回來，小聲嘀咕：“大哥都笑了，反正這鞋肯定不是貓。”
李東野靠在井邊擰頭髮，聞言挑了下眉，到底沒再繼續逗，只拖著調子道：“行，我收回。是虎，還是隻挺會討人喜歡的虎。”
“這還差不多。”林卿卿把半成品虎頭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越看越捨不得放下，“木子，你這手也太巧了。”
“哪有。”孫木子被誇得臉都有點紅，“你要是真喜歡，這雙先放你這兒。我回去把虎眼繡完，再把鞋口收一收。回頭再給你做雙軟底的，剛出生那會兒穿著不硌腳。”
“我先替小東西收著。”林卿卿低聲說，指腹又摸了摸鞋頭。
顧強英掃了一眼：“先別摸太久，線頭扎手。”
“哪有那麼嬌氣。”林卿卿回了他一句，手上卻還是老老實實放輕了。
李東野站在旁邊看她那副愛不釋手的樣子，忍不住笑：“我先說好，等小東西落地，這第一雙鞋我得第一個看。”
“憑甚麼？”孫木子不服。
“因為我第一個發現它像貓，不是，像虎。”
“你還說！”
院子裡又是一陣鬧。
馬嬸在牆頭笑，胡嬸靠著門框直搖頭，孫木子舉著線團要砸人，李東野嘴上討打，腳下躲得飛快。顧強英端著空掉一半的紅棗茶站在一邊，一邊看著林卿卿喝，一邊冷不丁插一句，專挑李東野和孫木子的痛處下嘴。秦烈在院角劈柴，偶爾抬眼，看她笑得眉眼彎彎，手上的力道都跟著緩了一點。
林卿卿靠在搖椅裡，陽光鋪在膝頭，紅棗茶暖著手心，那雙小小的虎頭鞋躺在她腿上。她低頭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又抬眼去看院裡這一圈人。
胡嬸還在跟馬嬸商量哪家有軟棉布，孫木子蹲在她腳邊比劃鞋口要不要再收一圈。李東野擦著頭髮還不忘貧嘴，顧強英伸手把她腿上的薄毯往上提了提。秦烈把最後一截木頭劈開，抬手把斧子靠到了牆邊。
她正看得出神，鼻尖卻毫無徵兆地一酸。
林卿卿愣了一下。
明明剛才還笑得停不下來，這會兒眼眶卻忽然熱了。她低下頭，指腹剛碰到那隻還沒繡完眼睛的小虎。
眼淚就啪嗒一聲，砸在了鞋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