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先聞一下
碗邊冒著溫溫的熱氣，白瓷小勺壓在裡面，碰著碗壁輕輕一響。
廊下幾個人一下都安靜了。
顧強英走到林卿卿跟前，難得沒先說甚麼陰陽怪氣的話，只低頭看著她，聲音也壓得很輕。
“先聞一下。”
林卿卿抬眼看他，像是還有點不敢信：“不苦？”
“你現在聞苦味試試？”顧強英頓了頓，又把語氣放平，“不苦，溫的。聞著不難受，再喝。”
他這一輕聲，連李東野都偏頭看了他一眼，像是頭一回聽見顧強英這麼哄人。
林卿卿也愣了下，沒忍住小聲嘀咕：“你這麼說話，我更不習慣。”
顧強英看著她蒼白的小臉，眼神在她還發紅的眼尾上停了一瞬，倒也沒跟她抬槓，只把碗又往前送了送。
“卿卿，聽話。”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輕得很。
林卿卿心口莫名一軟，低頭聞了聞。
清清的陳皮香，混著一點蘇葉氣，像剛曬過的草藥和熱乎乎的米湯摻在一起，沒有一點讓她犯惡心的腥氣，反倒把胃裡那股翻騰輕輕壓下去一點。
她抬起眼：“好像……不難聞。”
“那就喝一口。”顧強英拿勺攪了攪，先舀起半勺，吹涼些，遞到她唇邊，“一口就行，不逼你。”
秦烈坐在她身側，手還穩穩護在她腰後。林卿卿半靠著他，盯著勺子看了兩秒，才張口抿了一點。
四周一下靜得連風聲都清了。
那口粥滑進喉嚨的時候，她先是下意識繃了一下，像在等胃裡翻上來。可等了兩息，那股噁心勁兒沒衝上來，反倒有一點暖意順著嗓子眼慢慢滑下去，落進空蕩蕩的胃裡，把那股抽著疼的難受輕輕撫平了。
不燙，也不膩。
她睫毛動了動，低聲道：“……不噁心。”
蕭勇立刻往前湊了半步：“真的？”
李東野也直起身：“真沒事兒？”
顧強英沒理這兩人，只盯著林卿卿：“胃裡怎麼樣？”
林卿卿又等了一下，才慢慢抬起臉，眼睛裡終於有了點亮：“暖的。”
顧強英喉結輕輕滾了下，又舀了一勺送過去：“再來一口。慢點。”
這回林卿卿沒那麼抗拒了，張口又喝了一勺。
兩勺，三勺。
喝到第四勺的時候，她甚至伸手想接碗。顧強英看了她一眼，到底沒給，只是把碗託得更穩了些，勺子照舊一勺一勺遞過去。
“你喂小孩呢。”林卿卿聲音還軟著，精神卻回來了一點。
“你現在比小孩還難哄。”顧強英說這話時，語氣卻還是輕的，“張嘴。”
林卿卿耳朵熱了下，卻還真乖乖張了口。
秦烈坐在旁邊，手掌始終貼在她後腰，察覺到她身上的勁兒一點點回來了，眼神才沒那麼沉。
蕭勇站在旁邊，手裡那條毛巾都快讓他攥出水了，見她一口口嚥下去，懸著的一顆心總算落了一半。
李東野靠在廊柱邊，先前那點玩笑勁兒也沒了，目光一直盯著她手裡的小碗。她每喝一口，他臉上的神色就松一點。
顧強英喂到半碗時，停了一下：“還想吐嗎？”
林卿卿仔細感受了下，搖頭。
“不想了。”
“那把這點喝完。”
她點頭，乖乖把剩下的半碗也喝了。
小小一碗見了底，胃裡那股翻騰的難受終於壓下去不少。她靠在秦烈身上，抬手輕輕按了按肚子，眉頭也沒再皺得那麼緊。
院裡四個男人幾乎是在同一刻鬆了口氣。
秦烈背脊沒那麼繃了，掌心從她後腰輕輕滑開些。
蕭勇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才活過來，手裡的毛巾終於不再擰著。
李東野抹了把臉，低低罵了句自己：“我今兒真是犯蠢。”
顧強英把空碗放到一邊，指尖也終於鬆開了碗沿，抬手推了下眼鏡，聲音恢復了一點平時的調子：“還行，沒白折騰。”
林卿卿看著他，喉嚨還有點啞，聲音卻軟了下來：“三哥，謝謝。”
顧強英手指頓了頓，眼神從她臉上掠過去，落到那隻空碗上。
“謝甚麼。”他拿起碗，語氣淡淡的，“少折騰我兩回，比甚麼都強。”
林卿卿本來還挺認真，被他一句話堵得又想瞪他。可她剛要抬眼，顧強英已經轉身往灶屋去了，耳尖在晨光裡竟透出一點不太明顯的紅。
李東野瞧見了，嘴角一挑，剛想說話，顧強英頭都沒回：“你敢吭聲，明天早飯就給你吃蘇葉。”
李東野立刻閉嘴，笑得肩膀都抖了下。
蕭勇卻顧不上笑，彎腰湊到林卿卿跟前，小心翼翼問：“真不想吐了？”
“嗯。”
“胃也不難受了？”
“還有一點點空。”林卿卿老實說，“但沒剛才那麼翻了。”
蕭勇眼睛都亮了：“我再給你搬個靠墊過來。”
他說完轉頭就跑，生怕晚一刻她又不舒服。
秦烈低頭看她，手指在她手背上壓了壓：“還喝水麼？”
林卿卿點頭。
他就把溫水遞到她唇邊，沒讓她自己抬手。林卿卿喝了兩口，唇上沾了點水色，臉色總算不再白得嚇人。
李東野在旁邊蹲下，先低頭聞了聞自己身上，確認一點魚味都沒了，才敢往前湊一點：“我以後長記性。魚不買了，雞蛋也先不煎了，肉都不在你眼前切。你想吃甚麼，只管說。”
“我現在甚麼都不想吃。”
“那我去給你買酸梅糕。”
“你先別折騰。”秦烈淡淡看了他一眼。
李東野摸摸鼻子：“我這不是想補救麼。”
“你少補救兩回，比甚麼都強。”顧強英在灶屋裡原話奉還。
李東野都樂了：“成，我認。”
等蕭勇抱著厚靠墊回來，顧強英又端了一小盅溫米湯出來，讓林卿卿過了一陣再抿兩口。秦烈守在旁邊沒走，蕭勇索性坐在臺階上盯著她看，李東野去院門外把那兩條鯽魚處理乾淨，連木桶都刷了好幾遍，生怕再有一點味兒飄回來。
灶屋的窗子敞著，陳皮和蘇葉的香氣還沒散，院裡難得安靜。
過了小半個時辰，林卿卿臉上總算有了點血色。
顧強英又給她重新摸了脈，這回神色鬆了些：“壓下去了。今天別碰葷，先喝這個。晚點我再給你換個法子熬。”
“還要喝啊？”林卿卿看著他。
“你以為一碗就能天下太平？”顧強英睨她一眼，“少食多餐，沒聽過？”
“聽過了。”
“那就照做。”
她乖乖點頭。
顧強英盯著她那副沒甚麼精神、偏又老實下來的模樣，看了兩秒，忽然抬手，指腹在她額前輕輕碰了下，像是試她有沒有再出虛汗。
動作很短，碰完就收了回去。
林卿卿卻莫名怔了下，抬眼看他。
顧強英已經若無其事地把手收進袖裡：“看甚麼，看我能頂飽？”
李東野在旁邊“嘖”了一聲。
蕭勇更直接，湊過來小聲嘀咕：“三哥今兒脾氣怎麼這麼好。”
“你耳朵不想要了？”
“我又沒說錯。”
林卿卿聽得忍不住彎了下唇。
她這一笑，整張臉都活過來一點。秦烈看著她，唇線也終於沒繃得那麼緊，只抬手把她肩上的薄毯往上提了提。
“回屋躺會兒。”
“我現在不想躺。”
“那就靠著。”秦烈沒跟她爭，“不舒服了說。”
她嗯了聲，整個人又往椅背裡陷了陷。
晌午前，顧強英又重新熬了一回，這次味道更淡些。林卿卿照樣喝下去了，雖然不多，好歹沒再吐。李東野中途去街口買了兩包酸梅，進門前愣是在井邊洗了三遍手才敢遞過來；蕭勇連劈柴都躲到後院去，生怕灶屋邊動靜大了震著她；秦烈一上午沒離開過廊下，誰來敲門都由他去開，硬是沒讓她再吹著一點雜風。
到傍晚的時候，林卿卿總算能慢慢喝下半小碗清粥。
她把碗放下時，自己都鬆了口氣：“我還以為今天得吐上一整天。”
“也不是沒可能。”顧強英坐在對面，拿筆在紙上寫著甚麼，頭都沒抬，“所以你今晚繼續聽我的。”
“你寫甚麼呢？”
“藥膳次序。”顧強英把筆尖一頓，“哪頓熬甚麼，火候多久，甚麼能碰，甚麼不能碰，全給你列出來。省得這幾個只會瞎著急的，回頭一人一個主意，再把你胃折騰壞了。”
蕭勇站在門邊不服：“我現在可聽話了。”
“你聽話，是因為我盯著你。”
李東野靠在窗邊笑：“三哥，你寫兩份，我也背背。”
“你背了也沒用。”顧強英推了推眼鏡，“你能分清紫蘇葉和香菜再說。”
“……我明天就學。”
屋裡幾個人又拌了兩句，氣氛倒終於輕鬆下來。
林卿卿靠在軟枕上，看著他們說話，胃裡還殘著一點暖意。她剛吐得狠的時候，眼前都發黑了，這會兒卻像被那兩碗陳皮蘇葉熬出來的粥一點點拽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