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二哥——
動作穩得很,像抱著甚麼珍貴東西。
“二哥——”
“地上涼。”蕭勇低頭看她,“我抱你進去。”
他懷裡熱得像個火爐,林卿卿整個人都陷在被子和他手臂之間,連掙都沒法掙。後頭那輛車剛停穩,秦烈一下車,看見的就是這畫面。
“手穩點。”他只說了一句。
“我穩著呢。”蕭勇抱著人已經大步進了院,“炕都燒好了,正熱乎。”
胡嬸和孫木子正好從診所那邊趕過來,一進巷子就瞧見這架勢。
胡嬸拍了下大腿:“我的娘哎,這哪是搬家,這是把一個家整整齊齊抬進鎮上來了。”
孫木子跟在旁邊,眼睛都亮了:“卿卿姐,你快別下地了,我看著都替你累。”
林卿卿還被蕭勇抱著,只來得及從被子裡露出一隻手擺了擺:“我一點都沒幹。”
“那就對了。”胡嬸樂呵呵進門,“你現在就該甚麼都不幹,坐著享福。瞧瞧你這命,真是掉進福窩窩裡了。”
這話一出,院裡幾個男人動作都沒停,嘴角卻各自動了一下。
蕭勇把林卿卿一路抱進正房,放到炕上時,還特意先伸手試了試炕沿溫度,確認不燙,才把人連著被子一道安穩放好。
“燙不燙?”他問。
“不燙,正好。”林卿卿坐穩了,抬眼看他,“你甚麼時候燒的?”
“天沒亮就來了。”蕭勇把她腿上的被子又往上掖了點,“我怕你進屋的時候炕還是涼的。”
外頭已經熱鬧起來了。
兩輛卡車上的家當開始往下卸。糧袋、木箱、櫃子、鍋碗瓢盆,一樣一樣過手。胡嬸和孫木子也擼起袖子幫忙,擦桌子的擦桌子,抱盆的抱盆,嘴上還不閒著。
“老天爺,你們連醃菜罈子都帶來了?”
“我看見那隻大水缸了,真沉。”
“這邊這邊,先放牆角,別堵門。”
顧強英這時候就顯出作用來了。
他手裡拿著張紙,站在院子正中,誰搬甚麼、往哪兒放,全聽他的。
“正房只留床櫃、靠椅和小桌,別的先別往裡堆。”
“那張八仙桌搬東廂,桌角太尖,不許往她屋裡放。”
“櫃子靠西牆,離窗半尺,通風。別堵南窗,她這間屋得見陽。”
“暖壺放高處,別落地上。剪子針線全收進抽屜裡,別讓她伸手就碰著。”
“那個凳子腿翹了,搬出去。等修好再拿進來。”
李東野扛著個櫃子從門口進來,聽得直樂:“三哥,你這是收拾屋子,還是排兵佈陣?”
“你再往前一步。”顧強英抬手點了點他腳邊,“撞著門檻,櫃角磕了地,今晚你自己睡院裡。”
李東野還真停了,偏頭看了一眼門檻,嘖了聲:“行,我認。”
他把櫃子挪進去,剛想往炕邊一放,顧強英已經開口了:“離炕遠點,擋光。”
“放近點不是取東西方便?”
“你半夜摸黑來取?”顧強英眼都沒抬。
胡嬸在旁邊聽得直笑:“顧大夫這是拿卿卿當眼珠子護呢。”
“誰不是?”孫木子接得飛快。
李東野一挑眉:“嬸子,這話我愛聽。”
秦烈從車上扛下一隻大木箱,進正房的時候,先看了眼炕上的人。
林卿卿被他們這麼圍著,連坐姿都不太自在。她想下炕幫著收拾床鋪,腳才剛沾到地,秦烈已經把木箱往地上一放,抬手按住了她肩膀。
“別動。”
“我就站一下。”
“站也不用。”秦烈俯身,把她又按回炕上。
他手掌從她肩頭滑到後頸,停了停,像是在試她身上涼不涼。林卿卿被他摸得脊背一麻,抬眼看他時,秦烈已經直起身了。
“炕上待著。”他說。
顧強英在邊上接了一句:“你今天要是下地次數超過三回,我就給這屋門口掛牌子,寫‘孕婦禁止亂跑’。”
“我哪有亂跑。”
“你想都不行。”
李東野正好搬著一捆竹竿從窗外路過,聞言笑出聲:“卿卿,你就聽著吧。今天你但凡自己摸到個盆,我們幾個都得捱罵。”
“你也知道?”
“今天難得有點自知之明。”
院子裡人來人往,東西一件件有了位置,四合院也一點點像了個家。
正房炕上換了新褥子,又墊了一層軟棉絮,靠窗那邊留出寬寬一塊地方。風從南窗透進來一點,曬在炕沿上,暖得正好。東廂房堆了書和藥材,西廂房放雜物和剩下的木料。院角的水缸歸了位,灶屋裡鍋也架上了,連晾衣繩都重新扯了一道。
顧強英不放心,轉了一圈後又親自進正房,把桌角全拿舊棉布包了一遍。
李東野站在門邊看著,忍不住靠著門框笑:“三哥,你這也太誇張了吧,孩子還沒顯懷呢,桌角先裹上了。”
顧強英低頭系布條,鏡片後的眸子都沒抬:“等她真磕一下,你再跟我說誇張。”
李東野被堵得一樂,摸了摸鼻子:“行,我閉嘴。”
蕭勇從外頭抱著一塊打磨過的木板進來,看見桌角全被包得圓乎乎的,咂了下嘴:“我本來還想回頭給你削圓角。”
“你先把灶屋那邊的門檻墊平。”顧強英道,“她以後進出不能絆著。”
“我這就去。”
說完就真扛著工具出去了。
林卿卿坐在炕上,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進來,又一個接一個出去,忽然有點想笑。她這一上午,真就除了坐著,甚麼都沒幹。偏偏每個人都怕她累著、怕她碰著、怕她吹風、怕她聞味兒,恨不得連呼吸都替她省了。
胡嬸端著剛洗好的碗進來,一看她那表情,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是不是讓他們管煩了?”
林卿卿抿著唇:“有一點。”
“煩也得讓他們管。”胡嬸把碗擱上桌,“這可是頭一胎,金貴著呢。你看誰家搬個家,能讓男人們這麼裡裡外外護著?卿卿,你呀,真是掉進福窩窩裡了。”
這回林卿卿沒反駁,只低頭笑了一下。
晌午過後,家當基本卸完了,院裡卻沒安靜下來,反倒更熱鬧了。
李東野在院中間架起了爐子。
他從車上搬下來一隻圓鐵鍋,又找來兩塊磚,手腳麻利地支起灶臺,邊忙邊招呼:“今兒誰也別啃冷饃。晚上吃暖鍋,我從副食店拎了凍豆腐,又弄了兩斤粉條,白菜也有,肉片大哥早上就買好了。”
“我去劈柴!”蕭勇在灶屋門口應了一嗓子。
“柴火別太粗。”顧強英站在臺階上提醒,“火大了,她聞著衝。”
李東野抬手比了個“知道了”,蹲下去撥爐膛時,又抬頭朝正房窗戶那邊看了一眼。
南窗支開了一條縫,林卿卿正坐在裡頭,手裡捧著杯溫水,隔著窗子看院裡。她背後是剛鋪好的軟炕,臉讓窗外的光一照,白得發亮。許是看見他了,她還衝他彎了下眼睛。
李東野手裡火鉗一頓,隨即笑開了。
“看甚麼?”秦烈把一筐白菜放到他腳邊。
“看你家寶貝衝我笑。”李東野實話實說。
秦烈抬眼往窗那邊一掃,林卿卿立刻把杯子往唇邊一送,假裝自己只是在喝水。
李東野笑得更厲害了:“瞧見沒,還躲。”
秦烈沒搭理他,只蹲下去開始擇菜。
他一蹲,背闊肩寬,把半邊爐火都擋住了。蕭勇抱著柴從旁邊大步過來,鞋底帶著點土,剛要往爐子邊一放,顧強英已經開口:“先拍乾淨,別揚灰。”
“我拍了。”
“再拍一遍。”
蕭勇低頭拍了兩下,果然又掉下一層細灰,自己都愣了:“還真有。”
李東野樂得直拍腿:“我就說你粗。”
“你閉嘴。”
“我不閉。”
兩個人眼看又要嗆起來,胡嬸在一旁擇菜,看得直搖頭:“鬧吧鬧吧,院裡有人氣才像搬家。”
孫木子抱著洗好的粉條從灶屋出來,也跟著點頭:“我也覺得。”
正房裡,炕已經燒得暖融融的。
新鋪的褥子厚實,坐上去整個人都陷進去一點,窗邊還給她墊了個軟靠。桌上放著溫水、酸梅、幾塊糕點,連手邊那盞燈的位置都被調整過,不遠不近,剛好不會碰著。
顧強英最後進來時,還特意把窗子開合試了試,確定既透氣又不會有穿堂風,才終於滿意。
“行了。”他摘下眼鏡擦了擦,“今天就這樣。你老實坐著,別再想著出去湊熱鬧。”
“我坐得都快長根了。”
“長根最好。”顧強英看她一眼,“省得跑。”
他說完便出去幫著收拾鍋底去了。
屋裡一下靜了些。
林卿卿坐在新鋪好的軟炕上,手輕輕覆在小腹上,隔著南窗往外看。
院子裡全是人。
秦烈在井邊洗白菜,袖子挽到小臂,手背沾了水,骨節分明。李東野蹲在爐子前撥火,火苗一躥,他偏頭笑著罵了句甚麼。蕭勇正抱著一大捆柴往這邊走,走得急了,差點被門檻絆一下,惹得胡嬸笑他手腳大。顧強英站在臺階上,指揮這個別亂放、那個再挪一點,自己嘴上不饒人,手裡卻先把她要用的碗燙了一遍。
煙火氣一點點騰起來。
爐火、熱水、說笑聲、腳步聲,全擠在這一方院子裡。窗外有人喊粉條下早了,有人嫌白菜還沒洗淨,有人讓把小桌再往裡搬一點,別擋著她下炕。亂是亂,卻沒有一個聲音是空落的。
林卿卿看了很久,慢慢把後背靠進軟枕裡。
外頭太陽偏了一點,光從窗欞斜斜照進來,落在她膝頭,也落在她手背上。她低頭摸了摸肚子,再抬眼時,唇角一點點彎了起來。
院裡正熱鬧著,李東野忽然抬頭衝窗裡喊了一聲:
“卿卿,晚上暖鍋給你多下點粉條,還是多切兩片肉?”
她還沒來得及答,外頭已經有人搶先回了。
“少放辣子。”
“肉切薄點。”
“鍋邊離窗遠點,別讓煙嗆進去。”
林卿卿聽著,終於笑出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