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就……就忍不住
林卿卿仰著臉,手絹輕輕往他額角一按,又順著鬢邊擦過去。她動作不重,手指卻軟,碰得他太陽xue都跟著發緊。
他低著頭,一動不動,連呼吸都粗了些。
“二哥?”
“……嗯。”
“你怎麼不說話?”
“我怕一張嘴,就……就忍不住。”
林卿卿被他這句說得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耳朵也跟著熱了。
她剛把手絹收回去,蕭勇已經轉身扛起鐵鍬,悶頭往院角去了。
那地方靠南,日頭正足,原先堆了幾塊爛磚和一蓬枯草。蕭勇三兩下把雜物清開,又彎腰去挖土,草根、碎石、破瓦片,一樣樣被他翻出來扔到旁邊。
林卿卿站在廊下看了一會兒:“你又要做甚麼?”
“收塊地。”蕭勇頭也沒抬,鐵鍬翻得飛快,“這兒朝陽,土也不算差,回頭開春了,我給你種點花草。”
“給我種花草?”
“嗯。”蕭勇把一團草根甩出去,拍了拍鐵鍬上的土,“你以後待在院子裡的時候,總得有點東西看。我問過了,月季好養,鳳仙也行。你要是想要香一點的,我再給你找茉莉。”
“你連這個都想了?”
“閒著的時候想的。”他頓了頓,聲音小了些,“你不是總嫌待著悶麼。”
林卿卿心裡微微一軟。
她住村裡那陣子,院子裡就沒甚麼像樣的花木。如今到了鎮上,這院子大,日頭也好,要真能種一片花草,夏天看著也舒服。
“那我想種點薄荷,再種幾棵月季。”
“行。”蕭勇答應得很快,“我都給你弄來。”
他說著又翻了兩鍬土,把地面弄得平平整整,甚至還拿耙子細細梳了一遍。
林卿卿看得直笑:“你這是種花,還是種糧食?”
“都一樣。”蕭勇直起身,“地翻細了,長得好。”
臨近晌午的時候,院裡的門窗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正房和東西廂房全換了新門栓,窗扣也一處不落,門邊窗邊全包了鐵皮,風從縫裡灌進來的那股虛勁兒一下沒了。蕭勇站在院子裡,挨個推了推,確認每一扇都緊實了,才終於肯歇口氣。
林卿卿早給他泡了茶,還拿了兩塊剛蒸好的發糕。
“你坐會兒。”
“我不累。”
“你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蕭勇這才老老實實在石凳上坐下,接過茶缸,咕咚咕咚灌了兩口。
喝到一半,他忽然像是想起甚麼,抬頭看了她一眼,神色莫名有點不自在。
“你等一下。”
“嗯?”
“我給你看個東西。”
他說完就起身往西廂房的雜物堆後頭去了。
那地方一早被他塞了不少木料和鐵件,林卿卿還以為全是修門窗用的,誰知道他彎腰扒拉了半天,竟從裡頭拖出來一個蒙著舊棉布的東西。
東西不算大,卻做得紮實,蕭勇拖出來時還特意放輕了動作。
“這是甚麼?”
“你看了就知道。”
他把那塊舊棉布一掀,露出底下的木搖籃。
林卿卿一下就怔住了。
搖籃用的是上好的水曲柳,木色溫潤,紋路細密,左右兩側的弧度做得勻稱,底下搖架穩穩當當。邊角全被磨得光滑圓潤,手摸上去一點毛刺都沒有。整隻搖籃看不見一顆露在外面的釘子,接縫藏得極好,連裡頭的小木欄都打磨得細細緻致。
最底下那塊橫板上,還刻著兩道平安紋。
不張揚,卻看得出用了心。
林卿卿慢慢走過去,手落在搖籃邊沿,輕輕撫了一下。
木頭是暖的。
她指腹一寸寸摸過去,連最裡面也探了探,果然平滑得很,連一道稜都沒有。
“你做的?”
蕭勇撓了撓頭,耳朵比剛才還紅:“我做的。”
“你甚麼時候做的?”
“冬天那陣。”蕭勇說,“我在木料堆裡看見一塊水曲柳,紋理好,木頭也硬,就留了下來。晚上鋪子裡沒活,就一點點打出來了。”
“你不是打鐵的嗎,怎麼連這個都會?”
“瞎琢磨。”他說得輕描淡寫,眼神卻一直落在她臉上,“反正就是給未來的小侄子小侄女備著。先做好放著,回頭真要用,拿出來就成。”
他說完像是怕她笑話,又趕緊補了一句:“裡頭沒露釘,小孩手嫩,刮一下可不值當。底下我還刻了個平安紋,圖個吉利。”
林卿卿鼻尖一下有點發酸。
她知道這幾個人對肚子裡的孩子都看得重,可真看到這樣一隻搖籃擺在自己面前,還是有點說不出的熱。
這不是鋪子裡隨手買來的東西。
是他在冬夜裡一點點磨出來的。
她抬手輕輕按住搖籃邊,聲音也放輕了:“二哥,你怎麼甚麼都替我準備好了。”
蕭勇聽見這句,背脊都繃了一下。
“我也沒準備甚麼。”他撓著後腦勺,眼神躲了躲,“就……就想著,咱家總得有一個像樣的搖籃。以後小侄子小侄女躺這兒,你看著也高興。”
林卿卿摸著那道平安紋,眼眶微微發熱,半晌才彎起眼睛:“我很喜歡。”
蕭勇愣了一下。
“真喜歡?”
“真喜歡。”
“那我回頭再給你打個小櫃子。”他一下來了勁,“放尿布的,放小衣裳的,我都能打。”
林卿卿還沒來得及說話,院門口忽然響起一聲笑。
“喲,我說二哥一大早往這兒運甚麼寶貝,原來連搖籃都偷著做出來了。”
李東野倚在門邊,肩上搭著個大包袱,明顯是從舊住處那邊又拎了一趟東西回來。他瞅了兩眼那隻搖籃,嘴角一挑,慢悠悠地補了一句:“你這手藝,不打鐵,改做木匠也能發財。”
話音剛落,蕭勇手裡的小錘子已經飛了出去。
“咚”的一聲,正砸在李東野腳邊,離他鞋尖不到半寸。
李東野往後跳了一步,低頭一看,笑都差點沒接上:“操,我不就誇你一句?”
“你少在那兒胡咧咧。”蕭勇黑著臉,耳朵卻紅得厲害,“再廢話,就讓你試試這錘子硬不硬。”
李東野抱著包袱站在門口,嘖了一聲:“行行行,我不說。你緊張個甚麼,難不成做個搖籃還怕人知道?”
“我是怕你嘴賤。”
“我嘴賤也沒耽誤誇你。”李東野笑著走進來,把包袱往廊下一放,彎腰打量那隻搖籃,“別說,還真像那麼回事。卿卿,你看這平安紋,二哥估計拿小刻刀磨了好幾夜。”
蕭勇立刻回頭瞪他:“你怎麼甚麼都知道?”
“我會看。”李東野往後一靠,衝林卿卿眨了下眼,“他這手粗歸粗,真細起來還挺像樣。”
林卿卿被他說得臉有點熱,手卻還搭在搖籃邊上,沒捨得挪開。
李東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院裡煥然一新的門窗,吹了聲口哨:“成啊,我出門一上午,院子都讓你修出個樣兒來了。”
“那當然。”蕭勇彎腰把錘子撿回來,“我幹活從不磨蹭。”
“我知道。”李東野拖著調子,“你就是一見著她的事,恨不得把命都掄進錘子裡。”
這話一落,蕭勇又要抬手。
李東野立刻往後退了半步:“別別別,我還得靠腿跑車。”
院裡正鬧著,秦烈也從外頭回來了,肩上扛著兩床褥子,手裡還拎著一口舊鍋。
他一進門,先看見的是正房門上新裝的粗鐵栓,再一眼掃到窗邊那層包得平整的鐵皮。
“都弄好了?”
“差不多。”蕭勇立刻過去接他手裡的鍋,“你試試門。”
秦烈把褥子放下,走過去握住門栓一拉一推,門沉沉地合上,半點不晃。
他抬手又試了試窗扣,點了下頭:“行。”
顧強英過來的時候,正趕上李東野彎腰想去碰那隻搖籃。
“手洗了沒?”顧強英站在門口,淡淡一句。
李東野手一頓:“……我剛從外頭回來。”
“那就別亂摸。”
“行,三哥,你現在看誰都像帶灰的。”
顧強英沒理他,視線落到搖籃上時,鏡片後的目光也停了一下。
“你做的?”
蕭勇咳了一聲:“我做的。”
顧強英走近,指腹在邊角上輕輕一抹,又看了眼底下那道平安紋,難得沒挑毛病,只道:“倒沒糙到家。”
蕭勇一聽就樂了:“我本來也不糙。”
“你少給自己長臉。”李東野立刻接了一句。
林卿卿站在一邊,看著這幾個人圍著那隻搖籃,心口暖得發脹。
門窗穩了,院角的地翻出來了,正房南窗底下空著一塊地方,正適合把搖籃先放過去。風從門口吹進來,也讓新裝好的門栓擋住了大半,屋裡一下比先前安生多了。
李東野逗夠了,終於想起自己來的另一件事。
他把靠在門邊的包袱往裡一推,懶洋洋拍了拍手:“對了,我今天回村裡搬被褥,老會計半道上把我攔住了。”
秦烈抬眼:“說甚麼了?”
“說春耕快到了。”李東野臉上的笑淡了點,“咱們名下那幾畝地,還有村裡那個房子,得有人回去當面掰扯清楚。再拖下去,有人怕是要先伸手。”
秦烈站在新換好的門前,手指在那把銅鑰匙上輕輕一扣。
“那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