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別去前頭久站
第二天一早，秦烈就把李東野那輛大卡車開出了鎮上新院的門。
李東野把鑰匙拋給他時，還靠在車門邊笑：“從車隊開回來的新車，油是滿的，證件夾在前頭。我本來想跟你一塊兒回，可車隊那邊還得跑一趟。你開新車回去裝東西，我開舊車送一趟附近的活兒。”
蕭勇拎著錘子就往車邊走：“我跟你去，舊櫃子舊缸，我一車都給你扛回來。”
“不用。”秦烈把鑰匙一擰，抬眼看他，“你留在鎮上，把院子和門窗再看一遍。”
顧強英把地契、戶口頁和幾張寫好的條子遞過去，語氣淡淡的：“村長那邊先去一趟。地別拖到春耕後再說，拖久了麻煩。還有，少跟那些長舌婦費口舌。”
林卿卿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小布包，裡面是兩個煮雞蛋和一塊糖餅。
“路上墊一口。”她把布包遞過去，聲音不大，“中午記得吃。”
秦烈接過來，指腹擦過她手背，停了一下：“你今天別去前頭久站。”
“我知道。”林卿卿看著他，眼尾還帶著剛起的軟意，“你也別跟人起衝突。”
秦烈嗯了一聲，目光在她臉上落了兩秒，抬手按了下她後頸。
“回去。”
卡車一發動，李東野往後一退，衝他擺了擺手。蕭勇還站在原地不甘心，嘴裡嘀咕著“我真能扛”，顧強英懶得理他，已經轉身回了診所前頭。
林卿卿站在門裡，看著車頭拐出巷口，直到那點動靜徹底聽不見了，才慢慢把門掩上。
卡車進青山村的時候，半個村的狗先叫了起來。
孩子們最先看見，追在車屁股後頭一陣跑，嘴裡喊得一個比一個響。
“秦家老大回來了！”
“開新車回來的！”
“快出來看啊——”
這年頭，村裡一年到頭都見不著幾回這麼大的車。平時也就公社收糧、縣裡下幹部的時候，路上才有點像樣的動靜。如今一輛大卡車順著土路轟隆隆開進來，塵土一揚，路邊曬菜乾的、餵雞的、蹲在井臺邊搓衣裳的，全都停了手。
有人先認出駕駛座上的人，眼睛都瞪大了。
“秦烈？”
“還真是他。”
“嚯，這秦家是發了啊，老大老四都有大車了。”
秦烈把車穩穩停在秦家老宅門前，推門下車。軍綠色的大車往那兒一橫，本來就不算寬的村道幾乎佔了一半，周圍一下子圍了個嚴實。
馬二嬸最先湊上來，眼睛在車上溜了一圈，笑得熱乎：“老大啊，你這是從哪兒弄來的車？我活這麼大，還沒見你開過這玩意兒。”
“老四的。”秦烈把車門關上，語氣不鹹不淡。
“老四？”旁邊立刻有人接上，“那小子又買大卡車了？”
“你當還是以前那個滿村亂晃的混小子呢。”另一人酸酸地插了一句，眼睛卻還黏在車身上。
狗蛋娘往前擠了兩步，探頭探腦地問：“你們真搬鎮上了？我前幾天就聽說，你們在鎮上買了院子，還挨著診所。是不是真的？”
“真的。”秦烈把鑰匙揣進兜裡，扯開車後鬥上的繩子。
一圈人頓時更精神了。
“哎喲，全家都搬啊？”
“那你家這老宅不要了？”
“地也不種了？”
“卿卿呢？咋沒跟你一塊兒回來？”
秦烈動作沒停，抬手把後鬥裡的空麻繩扔到一邊：“她在鎮上，不折騰。”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婦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都活了。
不折騰。
這話聽著普通，可落在一群最會摳字眼的人嘴裡，味兒立刻就變了。
有人壓低聲音：“嘖，真是去鎮上享福了。”
“那可不。診所開著，院子買著，男人們一個比一個能掙錢，她還回村受這份土氣幹甚麼。”
“以前誰說她命苦來著？”
“命苦？人家那是後福。”
先前在井臺邊、曬穀場上，拿林卿卿當話頭嚼得最起勁的幾個，這會兒臉上都擠著笑，笑裡卻全是壓不住的酸。眼睛一會兒盯車，一會兒盯院門，像是想從這扇破舊門板裡看出秦家如今到底過成了甚麼樣。
王大嘴也在人堆裡。
她手裡還捏著把瓜子，原先站得遠遠的，這會兒見人越圍越多，也扭著身子擠了進來，先把卡車上上下下看了個遍，才咂了下嘴。
“嗬，我就說吧，人跟人可不一樣。前腳還在村裡吃糠咽菜，後腳就能開大車回來了。也是，鎮上那地方養人，林卿卿——”
她才說到這兒，秦烈抬了眼。
就一眼。
黑沉沉的，冷得發硬。
王大嘴背後一涼，嘴邊那半句像是被人拿刀尖抵住了，舌頭都打了個結。她臉上的笑僵住，手裡的瓜子也不嗑了，愣是把後頭的話嚥了回去。
秦烈沒再看她，轉身就往村長家走。
圍觀的人立刻跟了一串，跟趕集似的。
村長梁有田正在屋裡喝茶，老會計也在，一見秦烈進門，先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
“你來得倒快。”梁有田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我昨兒才託人給你帶話。”
“早辦早了。”秦烈把地契放到桌上，“地和宅子的事，今天一道處理。”
老會計推了推老花鏡，把地契拿起來看了眼：“你家這幾畝水田位置好，年年都出糧。真不自己種了？”
“不種。”秦烈言簡意賅，“地不賣，租出去。”
梁有田嗯了一聲：“我也是這個意思。真賣了可惜。你心裡有人選沒？”
“有。”秦烈說。
“誰？”
“石根。”
屋裡靜了一下。
梁有田有點意外：“石根？”
老會計也抬了頭：“你選他？”
秦烈嗯了一聲。
石根是秦家本家遠房，窮得叮噹響。家裡兩間土坯房，媳婦常年身子不好，底下還拖著兩個半大孩子。人倒是老實，種地捨得下力氣，平時在村裡話不多，見了誰都低頭幹活。
梁有田琢磨了一下，點了點頭：“石根人是本分，就是家底薄。我叫人去喊他。”
老會計剛起身，門口已經有人探頭探腦了。剛才那群跟過來看熱鬧的，早把“秦家要租地”的訊息傳出去了，這會兒不光王大嘴他們，連趙富財、賴老三這些都來了，一個個恨不得把耳朵貼門縫上。
趙富財先搶著開口：“梁叔，我家也能租！我多出點！”
“俺也去也行！”賴老三跟著喊，“我家人手多，地到我手裡肯定不荒。”
梁有田正要說話，秦烈先開了口。
“不租給你們。”
屋裡屋外都靜了一下。
趙富財臉一僵：“為啥？”
秦烈看了他一眼：“你去年把你岳家那兩壟地種成了草窩子，誰不知道。”
賴老三還想再爭：“那我——”
“你家欠著隊裡的工分賬還沒清。”老會計涼涼接了一句，“還租地呢。”
門外立刻響起幾聲壓著的笑。
賴老三臉一陣青一陣白，閉了嘴。
沒一會兒，秦石根就讓人喊來了。他來得急，鞋上還沾著溼泥，進門先拘謹地站在門邊，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梁叔，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