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四千二,我們就忍痛賣了
曹嬸大概是看見了她這反應,眼珠子轉了轉,臉上笑意更熱乎了些:“哎呀,顧大夫,原先那是原先。這院子你們也看見了,地方寬,朝向好,離街近,昨兒還真有人來問。我們老兩口昨晚一合計,三千八實在虧了點。你們要真想要——”
她故意拖了個長音,笑眯眯道:“四千二,我們就忍痛賣了。”
院子裡一下靜了靜。
趙中人臉上的笑先僵了一下:“曹嫂子,這可不是昨天說好的……”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曹嬸把手一攤,“買賣東西,不就圖個你情我願?”
林卿卿眉心輕輕蹙起來,剛要開口,秦烈已經抬了眼。
他就站在正房門檻邊,沒動,也沒甚麼多餘表情。
可那一眼掃過去,硬是把曹嬸後頭那點話壓得一頓,連一旁的曹老漢都下意識別開了視線。
李東野這才慢悠悠笑了一聲,往前走了兩步。
“曹嬸,做買賣,臨時抬價可不算厚道。”他語氣仍舊和氣,話卻一點都不軟,“這院子是不錯,可也不是沒有毛病。北邊牆皮返潮,西廂窗欞鬆了,後頭那間灶屋的煙道也得重通。我跑車這些年,縣裡鎮上的房子看過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這一片去年冬天成交的院子,沒一處過四千。”
他抬手在院牆上敲了兩下,繼續道:“趙叔昨天是按原價把我們帶來的,今天我們人一多,你就往上抬,這就沒意思了。你要真想賣,就照原價,咱們現在寫字據、點錢、交鑰匙。你要是還想拿我們當冤大頭——”
李東野笑意淺了點,往外頭那條街一揚下巴。
“東頭還有兩處院子等著出手,我現在就能去看。”
曹嬸被他堵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還想張口,秦烈已經淡聲開了口。
“原價。”
就兩個字。
不重,卻硬得很。
“現在賣,錢當場給你。”秦烈看著曹老漢,“不賣,我們走。”
曹老漢本來還想拿拿喬,可對上他那雙眼,喉頭滾了滾,到底沒把那口氣提起來。
趙中人趕緊在旁邊打圓場:“就是就是,曹哥,顧大夫他們是誠心來的,原價也不低了。你們不是還趕著去縣裡投奔兒子?錢落在手裡才是實在。”
曹嬸磨了磨牙,眼看這幾個人真沒半點鬆口的意思,最後還是扯著臉笑了笑:“成吧成吧,我們老兩口也不愛跟人掰扯,就當結個善緣。”
李東野聽笑了:“那我先替你記著這個善緣。”
曹嬸臉色更不好看了。
顧強英已經從隨身帶的包裡抽出紙筆,往院裡的石桌上一鋪:“字據我來寫。”
趙中人伸長脖子一看,樂了:“顧大夫,你這是真有備而來啊。”
“我不喜歡白跑一趟。”顧強英頭也沒抬,筆下落得飛快,房屋位置、格局、價錢、交接時間,一行一行寫得清清楚楚。
林卿卿站在一旁,看著他那副早就算到今天的樣子,忍不住小聲道:“你連字據都提前備好了?”
顧強英寫字的手沒停,只淡淡回她一句:“不然等他們加價完,再讓你挺著肚子多站一刻鐘?”
她耳朵一熱,沒吭聲。
字據寫完,曹老漢和曹嬸對著上頭的字看了半天,到底還是按了手印。
下一刻,秦烈把手裡的軍綠色帆布包放到石桌上,拉開拉鍊,從裡頭拿出兩捆紮好的大團結,又補了幾沓零頭出來。
麻繩一解,十元票子整整齊齊碼在桌上。
趙中人眼睛都看直了:“哎喲……”
曹嬸先前那點不甘心也全讓這幾摞錢壓沒了,手忙腳亂地去數。可錢是信用社裡剛捆出來的,秦烈數得快,動作也利索,三千八一張不少,擺得清清楚楚。
“點清。”
曹老漢手都快抖了,嘴裡連聲應著:“清了,清了。”
最後那把銅鑰匙交出來的時候,曹嬸臉上那股肉疼勁兒簡直遮都遮不住。
林卿卿看著那把鑰匙落到秦烈掌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奇怪的實感。
這地方,真要是他們的了。
曹家老兩口揣著錢走了,趙中人也識趣,留了句“回頭街道那邊我幫著跑個話”,就跟著一塊兒退了出去。
院門一關,裡面徹底安靜下來。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點初春的涼意,太陽卻仍舊鋪得滿院都是。
林卿卿拿著那張剛按完手印、墨跡還沒全乾的字據,慢慢走進了正房。
屋裡很亮。
南窗底下那塊地方正好能擺張小桌,西邊牆角放櫃子也夠。炕夠寬,夏天開窗通風,冬天燒熱了,怎麼翻身都不嫌擠。等孩子落地,窗邊再放個小搖床,白天她在屋裡做點針線,抬眼就能看見院子裡曬著的被子。顧強英從診所回來不過幾步路,蕭勇扛著木料進門也不用再踩一身村路上的泥,李東野跑完車回鎮上,夜裡總算不用摸黑趕山路。江鶴以後要是休假回來,也能有一間自己的屋。
她站在屋子中間,抬手摸了摸小腹,眼睛一點點彎起來。
身後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秦烈走了進來,站到她身側,低頭看她:“看甚麼?”
“看以後。”她聲音很輕。
秦烈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南窗,又看了眼她按在肚子上的手,喉結輕輕動了下,掌心貼上她後腰,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以後就住這兒。”
林卿卿輕輕“嗯”了一聲。
李東野靠在門框邊,抱著胳膊看了一會兒,笑著開口:“正房給你住,炕得重新盤一下。我回頭去縣裡看看,有沒有現成的木匠,打個大點的櫃子。”
“大床我來打。”蕭勇立刻接上,人已經在量門框了,“再釘個搖床,小孩子用的我也會。”
顧強英從外頭進來,聽見這句,抬手推了下眼鏡:“你先別急著打搖床。東廂房做書房,醫書、賬本、藥案都能搬過來。西廂房先放雜物和藥材,後頭那間灶屋得拆一半重砌。院子中間這塊空地別浪費,搭個葡萄架。”
林卿卿轉頭看他:“你連這個都想好了?”
“想好了。”顧強英看著她,“夏天你怕曬,底下放把藤椅,正好乘涼。”
蕭勇一聽,馬上道:“葡萄架我搭。”
“你搭出來八成得歪。”李東野慢悠悠接話,“我去找藤苗,再弄把像樣的椅子回來。”
“怎麼就歪了?”
“你打鐵行,搭架子未必。”
“李東野,你是不是又想找揍?”
眼看他倆又要嗆起來,顧強英已經轉身往院裡走,邊走邊吩咐:“門窗要換,西廂房的窗紙也得重糊。正房這面牆有點潮,得先晾。還有灶——”
“灶我來。”秦烈開口打斷他,“屋頂也得重看一遍。”
他說著抬頭看了眼屋簷,已經開始盤算哪幾片瓦要換。
林卿卿站在正房門口,看著院裡那幾個男人一下子全忙活起來,連誰先動手都開始爭。
“我明兒一早就把木頭拉來。”
“你先把尺寸量準。”
“我去供銷社看看有沒有玻璃。”
“葡萄架別搭太高。”
“高點好,夏天遮陰。”
“她現在不能總仰頭看。”
“那就搭寬一點。”
還沒等她插上一句,蕭勇已經蹲下去用手比劃院子中央的尺寸了,李東野站在槐樹影下琢磨藤椅該放哪兒,顧強英拿著紙筆在石桌邊寫清單,秦烈則握著那把剛到手的銅鑰匙,抬眼又看了一遍整座院子的屋簷和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