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十年
“十年”兩個字剛砸下來，城關派出所的人就到了。
兩輛二八槓在臺球廳門口猛地一剎，雪泥被車輪帶得飛了一地。龔所長領著兩個民警擠進門，鞋底踩過滿地碎玻璃，咯吱亂響。
屋裡橫七豎八躺了一地人，周成虎讓人扶著，頭上裹了塊髒毛巾，疼得直抽氣。孫建業站在最前頭，臉黑得像鍋底，一看見龔所長就抬手指向江鶴。
“就是他。”他聲音又狠又急，“故意傷人，聚眾鬥毆，先給我銬起來！”
江鶴額角還在往下淌血，肩上披著秦烈剛扔給他的軍大衣，聞言梗著脖子就要往前站：“我去——”
秦烈抬手一攔，直接把人按回了身後。
龔所長進門先掃了一圈，眼皮就是一跳。
他在所裡幹了這麼多年，打群架的見過不少，可像今晚這麼幹脆的，還真不多。檯球桌翻了一張，記分牌裂了，地上那幾個平時跟著周成虎狐假虎威的混子，這會兒一個賽一個老實，連嚎都不敢太大聲。
再一抬眼，門口還站著三個。
秦烈站最前頭，肩背沉沉，臉上一點多餘的表情都沒有。李東野拎著搖把，懶懶靠在一邊，唇角那點笑意沒了，看人時卻帶著涼意。蕭勇更直接，手裡那根撬槓還沒放下，手背青筋鼓著，一副誰再多說一句就狠狠幹一場的樣子。
龔所長喉結滾了滾，沒急著掏銬子。
孫建業卻壓根不給他猶豫的機會，語氣更衝：“龔所長，愣著幹甚麼？人證物證都在，現場抓人還要我教你？”
李東野掀了掀眼皮，聲音不高不低：“人證物證都在？那你侄——”
“老四。”秦烈淡淡叫了他一聲。
李東野把後半句嚥了回去，聳了下肩，沒再說。
龔所長夾在中間，額頭都冒了點汗，最後還是打了個圓場：“都別堵在這兒了，先回所裡，做筆錄，驗傷，該怎麼查就怎麼查。”
孫建業冷笑：“查？還有甚麼好查的？周成虎都讓人打成這樣了！”
秦烈終於開口：“那就去查。”
他聲音很平，沒甚麼起伏，聽著卻比剛才那一地碎玻璃還冷。
“該問的問清楚，該算的算清楚。誰先動的手，誰先開的口，誰該進醫院，誰該進所裡，一樣一樣查。”
孫建業盯著他，臉色難看得厲害：“你以為你是誰？”
秦烈沒接這句，只側頭看了江鶴一眼：“跟著走。”
不到半小時，幾個人就到了城關派出所。
值班室裡燒著煤球爐，熱是熱，煙味也重。牆上掛著破舊的宣傳畫，桌上一部黑漆漆的電話機，邊上壓著幾本登記冊。兩個民警忙著出去叫人驗傷，屋裡只剩下孫建業、龔所長，還有秦烈幾兄弟。
周成虎已經先讓人送去縣醫院了，走之前還嚎了一路，非說自己胳膊斷了，頭也讓人打壞了，要讓江鶴“把命賠出來”。
孫建業藉著這股勁，進了值班室以後更是抖起來了。
“龔所長，先把江鶴銬上。”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手指敲著桌沿，“故意傷人，性質惡劣，別讓他再鬧。”
龔所長乾笑了一下：“孫主任，先做筆錄吧。”
“做甚麼筆錄？”孫建業不耐煩，“滿街的人都看見了，還要怎麼做？他把周成虎打成那樣，這事跑不了。還有他們幾個——”
他抬起眼，視線從秦烈、李東野、蕭勇臉上一一掃過去。
“聚眾鬥毆，一個都別想摘出去。”
蕭勇當場就要往前衝：“你放——”
秦烈伸手一攔，連頭都沒回：“站著。”
蕭勇牙都快咬碎了，硬是停住了。
江鶴卻先一步站了出來。
“人是我打的。”他嘴角破了，說話帶著點血腥氣，聲音卻很直，“跟我哥幾個沒關係，他們是後來才到的。”
孫建業冷笑：“你倒挺講義氣。”
“本來就沒關係。”江鶴盯著他，眼神發兇，“你要抓就抓我一個，少往他們身上扯。”
“還挺能扛。”孫建業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裡全是輕蔑，“就你這個歲數，懂甚麼叫故意傷人嗎？懂甚麼叫判刑嗎？你以為你一個人認了，這事就能算完？”
江鶴還要說話，秦烈抬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拍在他後腦勺上。
“啪”的一聲，脆得很。
江鶴被他拍得腦袋一偏，額前那點血又蹭下來一點，整個人都懵了一下。
“閉嘴。”秦烈聲音壓得很低。
江鶴轉頭看他，眼裡全是倔：“大哥，我自己扛。”
秦烈看都沒多看他一眼，又是一句：“站後頭。”
“我不想連累——”
秦烈抬手還要拍。
江鶴條件反射似的往後一縮，嘴卻還是硬的：“……我說真的。”
“再多說一個字，我先收拾你。”
江鶴抿了抿唇，到底沒再往前頂，只是肩膀繃得死緊，站在秦烈身後，眼神還兇著。
李東野靠在牆邊，看了他一眼，低聲笑了下：“這會兒倒知道當英雄了。”
江鶴瞪他：“我本來就——”
“少說兩句。”李東野懶洋洋地打斷他，“你臉都腫成這樣了，再逞能，待會兒姐姐看見，心疼的是誰？”
江鶴一下就不吭聲了。
蕭勇在旁邊聽得更煩，拳頭捏得咔咔響：“我倒要看看，他敢抓誰。”
孫建業把他們這幾句都聽在耳朵裡，臉色越發陰沉。
“龔所長，你還等甚麼？這兒是派出所，不是他們家炕頭！”
他話音剛落，門外忽然急匆匆跑進來一個小通訊員，穿著藍棉襖，凍得鼻尖通紅，一進門就湊到了孫建業耳邊。
“孫主任，”他壓低聲音，“縣委辦剛轉了個電話過來，點名找您，說挺急。”
孫建業一怔，還沒來得及問，桌上那部黑電話突然就響了。
鈴聲又急又脆，叮鈴鈴響得人耳膜發麻。
屋裡幾個人都看了過去。
孫建業皺了下眉，伸手把話筒拿起來：“喂，我是孫建業。”
電話那邊先是一道女聲，字咬得清清楚楚：“J市軍區來電，請孫建業同志接聽。”
孫建業臉色頓時一變，腰背都跟著直了幾分。
“在，在，我是。”
下一秒，電話那頭換了個人。
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靜，卻莫名壓人。
“現場有沒有一個叫李東野的？”
孫建業下意識看向靠牆站著的李東野，喉結動了下：“有，有。”
“李東野出事沒有？”
“沒、沒有，人沒事。”
“讓秦烈接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