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沒人接他這句
沒人接他這句。
李東野往椅背上一靠，原本那點懶散勁兒淡了不少。他手裡還捏著一顆沒剝完的花生，指腹慢慢一碾，殼子便碎了，目光卻一直停在林卿卿臉上，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
顧強英把眼鏡往上推了推，鏡片後的眸色冷冷的，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沒說話。
爐火燒得噼啪響，屋裡酒氣、肉香和幾個男人壓得極低的呼吸混在一塊，連空氣都發緊。
林卿卿靠在秦烈懷裡，顯然舒服了不少，眼睫半垂著，整個人軟得不像話。她手裡還攥著半塊山楂糕，自己都忘了吃。秦烈垂眼看見，順手接過去放到桌上，又把她歪下來的髮絲捋到耳後。
動作不重，卻親暱得要命。
江鶴忍了忍，到底還是沒忍住，湊近了些：“姐姐，你看看我。”
林卿卿迷迷糊糊抬了下眼。
江鶴心口一熱，剛想再說兩句，秦烈已經抬手把他腦袋撥開：“離遠點。”
“為甚麼我就得遠點？”江鶴不服，“大哥你抱著都抱著了。”
“因為你煩。”
江鶴：“……”
李東野沒憋住，偏頭笑出了聲。
顧強英放下茶缸，淡淡道：“他這回說得對。”
“你們都欺負我。”江鶴氣得往板凳上一坐，眼睛卻還不死心地黏在林卿卿身上，“姐姐，你說句話。”
林卿卿這會兒哪還顧得上給他撐腰，她頭一歪，差點靠睡過去。
秦烈手掌在她背上拍了兩下：“別睡，守歲。”
“嗯……”她聲音軟得發黏，“不睡。”
李東野瞧著她那副模樣，喉結緩緩滾了一下，忽然拿起酒盅給自己又倒了半杯。
顧強英看了他一眼：“借酒壓火？”
“你也可以試試。”李東野慢悠悠道。
“我用不著。”
“那你手裡那隻茶缸別捏那麼緊。”
顧強英沒答，只是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又落回秦烈腿上的人，眼底那點冷意更深了些。
時間一點點往前走。
外頭的炮聲越來越密，村裡人家陸續把院門口的燈點亮了。有人在隔壁喊孩子回家，有狗被炮仗驚得汪汪叫，遠處還有拖長了調子的拜年聲。堂屋裡的煤油燈晃著暖黃的光，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卿卿酒勁兒上足了，坐得越發不穩。秦烈一鬆手，她就往他懷裡偏，最後乾脆整個人都窩進了他胸前。
“大哥……”她迷迷糊糊叫了一聲。
秦烈低頭：“嗯。”
“熱。”
“讓你喝酒。”
嘴上這麼說，他還是把她鬢邊的碎髮撥開了些，免得貼著臉。
李東野看著，手裡的酒盅輕輕一轉：“大哥，你現在倒真像在養閨女。”
秦烈抬眼，目光很淡：“你試試她現在給不給你抱。”
李東野一頓，隨即笑了：“這不就是大哥仗著先下手？”
顧強英聽見這句，側眸看了過去。
蕭勇站在一邊，悶聲說：“我也想抱。”
江鶴更直接：“我也不比你們差。”
秦烈沒理那幾個，只穩穩抱著人，手掌還在她背上輕拍，像壓著甚麼，也像護著甚麼。
屋裡那股勁兒，越憋越重。
臨近子時的時候，外頭忽然熱鬧起來了。
村東頭先炸開一串長炮，緊接著西邊、南邊也跟著響，噼裡啪啦連成一片，像是整座村子都醒了。窗紙被震得微微發顫，紅紙碎屑隔著門縫都能吹進來一點。
江鶴一下從板凳上躥起來：“十二點了！”
李東野也起身去看院門：“我買的那兩掛炮還沒點。”
“去點。”秦烈道。
“我一起。”蕭勇已經先拎起了火柴。
顧強英也站了起來，回頭看了一眼秦烈腿上的林卿卿。
她像是被外頭的炮聲驚了一下，睫毛輕輕顫了顫，卻沒醒透，只是皺著鼻尖往秦烈懷裡又鑽了半寸。
那一瞬，秦烈眼神明顯暗了下去。
外頭鞭炮越炸越響，整個院子都像跟著震。李東野和蕭勇剛把炮甩出去，火星一落，紅紙便炸得滿天都是。江鶴捂著耳朵又想看，站在門口探頭探腦。顧強英站在門邊，沒出去，只隔著噼啪作響的炮聲，靜靜看著屋裡的兩個人。
就在這時，秦烈低下了頭。
他沒有去親別的地方，只是在那片震耳的鞭炮聲裡，結結實實地在林卿卿額頭上落了一個吻。
不輕，不虛。
像是年夜裡落下的一枚印。
堂屋裡剩下的幾個人，全看見了。
李東野點炮的動作頓了一下，火光在他眼底猛地跳了跳。
蕭勇站在門檻邊，手背上的青筋一下繃了起來。
江鶴愣了兩秒，眼睛都紅了一點，抿著唇死死盯著那一下。
顧強英扶了扶眼鏡，唇線壓得極平，鏡片後那雙眼黑得厲害。
林卿卿卻像是被這個吻安撫住了。
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先是看見秦烈近在咫尺的下頜，又看見他那雙沉得發深的眼。外頭鞭炮震天，屋裡燈火晃動，她像是分不清今夕何夕，只憑著本能伸出手，軟軟摟住了秦烈的脖子。
“大哥……”
這一聲叫得太輕，也太黏。
秦烈手臂瞬間收緊。
外頭那一掛炮正炸到最響，堂屋裡卻像陡然靜了下來。
誰也沒說話。
秦烈抱著人站起身，動作穩得很，低聲道：“她困了，我送她回屋。”
江鶴下意識往前一步：“我——”
“回去坐好。”秦烈只扔下這一句，人已經抱著林卿卿往東屋去了。
門簾一掀一落，帶進去一陣暖氣，也把那道纖細的身影一併遮住了。
堂屋裡只剩下四個男人。
外頭炮聲還在炸，紅紙碎屑被風捲進來，落在門檻邊。爐火燒得通紅，桌上那瓶高粱酒還開著，酒氣辣得人喉嚨發緊。
江鶴先轉過頭，眼睛黑沉沉的：“我不想再看著了。”
蕭勇沒吭聲，只把手裡的火柴盒捏得咯吱一響。
李東野走回來，把桌上那隻空酒盅倒扣在桌面上，輕輕一聲脆響，笑意已經淡了：“這話，總算有人先說了。”
顧強英抬手推了下眼鏡，目光落在東屋那扇關上的門上，停了片刻，才慢慢收回來。
煤油燈晃了一下。
四道目光在半空裡碰上，誰都沒再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