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除夕
早飯吃完,幾個人各自忙起來。
秦烈去院裡劈柴修門,蕭勇搬年貨理炭火,江鶴抱著窗花滿屋亂竄,非說自己要把西屋那扇窗貼得最正。李東野則又去了一趟村口,扛回來兩掛鞭炮和一瓶高粱酒,笑說年夜裡沒這個不像樣。
林卿卿原想躲去灶房洗碗,結果才把袖子挽起來,顧強英就把一張紙和鋼筆推到了她面前。
“坐下。”
“幹甚麼?”
“罰抄。”顧強英言簡意賅,“《病後禁忌》,兩遍。”
林卿卿氣笑了:“你還真罰?”
“我甚麼時候跟你說過玩笑話?”
“今天可是除夕。”
“正因為是除夕。”顧強英把筆塞進她手裡,“新年新氣象,壞毛病得先改。”
林卿卿捏著筆,沒好氣地看著他:“顧強英,你真是……”
“嗯,我知道。”顧強英慢悠悠接話,“我壞。”
他說完,手指在桌邊點了點:“第一行,寫。”
林卿卿瞪了他半天,到底還是低頭寫了。
紙攤在八仙桌上,鋼筆尖劃過紙頁,沙沙作響。她寫字其實不算差,只是這會兒心裡不靜,第一行剛寫完,顧強英已經俯下身來,站到了她背後。
“這個字歪了。”
他說話時,氣息正落在她耳邊。
林卿卿肩膀一緊,握筆的手都跟著頓了頓:“哪歪了?”
顧強英伸手覆上來,修長的手指壓著她手背,帶著她重新寫了一遍。
“這兒。”他低聲道,“不守醫囑的‘醫’。”
林卿卿耳朵發燙,想抽手,又怕外頭有人看見,只能僵著不動。顧強英倒是從容,像真在一本正經教她寫字似的,掌心貼著她手背,慢慢把那個字帶正了。
“記住沒有?”
“……記住了。”
“那再寫一遍。”
林卿卿忍了又忍,到底還是沒忍住,小聲道:“你就是故意的。”
顧強英微微偏頭:“我故意甚麼了?”
林卿卿不吭聲。
顧強英低笑:“你說出來,我聽聽。”
她還沒來得及回,門口就探進來胡嬸的腦袋,手裡還端著一碗剛磨好的豆腐。
“喲,小林同志練字呢?”
林卿卿立刻把手抽回來,臉更紅了:“胡嬸。”
胡嬸笑得眼睛都眯起來:“真用功,大年根底還跟著顧大夫學。我給你們送塊豆腐,圖個都福。”
“放這兒吧。”顧強英站直了,神色恢復得比誰都快,“她字不穩,正好練練。”
胡嬸往紙上一瞅,樂了:“病後禁忌?這題也挺好。姑娘家身子嬌,是得多記著。”
林卿卿:“……”
顧強英在旁邊不緊不慢地應了一句:“是得記牢。”
胡嬸放下豆腐,又去院裡跟秦烈他們說了幾句過年的閒話,這才裹著圍巾走了。
人一走,林卿卿立刻轉頭瞪顧強英:“都怪你。”
“怪我甚麼?”
“怪我還不夠丟人?”
“丟甚麼人。”顧強英推了下眼鏡,掃了眼她紙上的字,“字練好了,明年還能替我開方謄抄。”
“我不抄了。”
“可以。”顧強英隨口道,“那就晚上來我屋裡,口頭背。”
林卿卿頓時又安靜了。
院裡這會兒已經熱鬧得不成樣。
江鶴踩著板凳貼窗花,貼歪一張,被蕭勇拎下來重貼;李東野在門口掛鞭炮,一邊掛一邊逗他,說他那兩張喜鵲貼得像撲稜蛾子。秦烈站在灶房門口剁餡,袖口挽得利落,聽見裡頭動靜,只朝屋裡看了一眼。
“卿卿。”他聲音沉沉的,“累了就歇會兒。”
“我不累。”林卿卿趕緊應。
顧強英淡聲接了一句:“她忙著長記性呢。”
秦烈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只道:“別累著她。”
“知道。”
李東野剛好拎著一瓶酒進門,聽見這句,忍不住笑:“三哥,你今兒應得倒痛快。”
顧強英頭也沒抬:“你掛你的炮仗。”
李東野把酒放到桌上,視線落到林卿卿面前那張紙上,又看了眼她紅得還沒退乾淨的耳根,唇角一勾。
“抄書呢?”他問。
林卿卿含糊應了一聲。
“顧大夫教得夠嚴。”李東野笑得有點壞,“不過她一向聰明,用不著你這麼盯。”
顧強英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聰明和聽不聽話,是兩回事。”
李東野跟他對視半秒,忽然笑出了聲:“成,你說了算。”
話是這麼說,眼神卻不怎麼規矩。
林卿卿被這兩個人一左一右夾得頭皮都發麻,索性低頭繼續寫字,誰也不看了。
這一磨蹭,天就慢慢黑了。
院裡的雪被掃到兩邊,堂屋門口貼上了新窗花,灶房裡熱氣一陣一陣往外撲。餃子包了兩蓋簾,紅燒魚燉上了,雞湯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冒著泡。村東頭不知誰家先放了第一掛鞭,噼裡啪啦一陣響,震得院裡的雞都跟著撲稜。
江鶴第一個躥到門邊:“放炮了!”
“回來,手洗乾淨了沒。”顧強英一句就把人喊住。
江鶴不服氣:“三哥,你一天不管我就難受是不是?”
“是有點。”
蕭勇端著一盆剁好的肉餡進門,聞言直接樂了:“我看他管你正合適。”
秦烈把最後一盤菜端上桌,低聲道:“擺碗筷,準備吃飯。”
林卿卿剛把筷子一雙雙擺好,李東野便把那瓶高粱酒“咚”的一聲放到了桌中央,眉梢一揚:“過年了,今兒誰也別裝正經。”
“我先來!”江鶴伸手就去夠。
下一秒,手背就讓秦烈拍了回去。
“你喝甚麼。”
“我嘗一口。”
“長高了再說。”
江鶴:“……”
蕭勇在旁邊笑得不行,把一盤紅燒魚擺上來:“我能喝。”
“你能喝也少喝。”秦烈道,“夜裡還得守歲。”
桌上熱氣騰騰,窗外鞭炮一串接一串地響,村裡小孩跑著鬧著,院牆外頭全是過年的動靜。
林卿卿剛要坐下,顧強英已經拉開了他身邊的凳子。
還是那個位置。
“坐這兒。”他說。
林卿卿看了他一眼,沒吭聲,到底還是坐了。
顧強英神色平平,把一個小酒盅輕輕放到她手邊,修長的手指在杯沿點了一下。
“你就半盅。”他推了下眼鏡,語氣慢條斯理,“別喝多。你要是醉了,晚上的罰,我照樣記著。”
林卿卿抬起頭。
正撞上他鏡片後那雙不緊不慢的眼。
窗外鞭炮又炸響了一串,桌上那瓶烈酒在燈下晃出一點灼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