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鬆快氣
幾天靜養下來,林卿卿總算把這一場病徹底養好了。
鎮上的流感也漸漸壓了下去,來診所的人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樣擠成一團。診所重新開門這天,前廳難得透出幾分鬆快氣。
“你把那包紗布放下。”
林卿卿剛把手伸到藥櫃上層,聞聲回頭,眉尖一揚:“我都好了。”
顧強英站在櫃檯後,頭也沒抬,手裡還在謄方子:“好了也不是讓你上房揭瓦。拿完就下來。”
“我就拿個紗布。”
“上回你也是這麼說的,結果把自己拿上了床。”
林卿卿:“……”
她被噎得沒了話,只得老老實實把紗布抱下來,腳一落地,就瞪了他一眼。
顧強英這才抬眸,慢悠悠掃了她一遍。人確實養回來了,臉上有了血色,眼睛也重新亮起來,只餘一點輕微的咳音,比前幾天燒得昏沉、躺在炕上起不來的樣子強了太多。
前兩天,周鎮長隔著門來問過一回病情,青山村的村長也跟著來了。那時她還下不了床,兩人沒進屋,只說等她能站穩了,再一起來診所看看。
林卿卿原本只當那是句客套話。
誰知她剛把紗布放好,門外便“咣——”地敲響了一聲鑼,震得她指尖一顫。
緊跟著,又是一聲。
“顧大夫在不在?周鎮長和村長給你們送東西來了——”
林卿卿一愣,下意識和顧強英對視了一眼。
顧強英合上筆帽,不緊不慢地站起身:“瞧,真來了。”
門簾一掀,外頭已經熱鬧起來。
周鎮長今日顯然是有備而來,身邊跟著青山村村長、宣傳幹事、婦聯吳主任,還有兩個鎮上的年輕幹部。一個扛著鑼,一個捧著卷好的紅綢錦旗,後頭還呼啦啦跟了一圈看熱鬧的人。胡嬸、老錢、劉嬸、陳老漢,連平日最愛在街口聽閒話的王大嘴都擠過來了。
前廳本就不算大,這一下更是站得滿滿當當。
周鎮長一進門就笑:“顧大夫,今天我可不是來看病的,是專門來給你們送謝禮的。”
青山村村長也在旁邊點頭:“這回流感鬧得兇,多虧你們診所頂著,村裡鎮上都記著這份情。”
顧強英站在櫃檯前,神色還是淡淡的:“二位太客氣了。”
“這可不是客氣。”周鎮長一抬手,身後的年輕幹部立刻把錦旗展開。
紅底金字,端端正正八個字——妙手回春,醫者仁心。
門口頓時響起一片驚歎。
老錢先笑出了聲:“這字寫得亮堂。”
胡嬸一拍大腿:“早就該送!這回鎮上這場病,要不是顧大夫撐著,還不知道得亂成甚麼樣。”
周鎮長朗聲道:“流感最兇那幾天,診所門口人沒斷過,藥沒斷過,夜裡的燈也沒滅過。顧大夫醫術高,處置又及時,這面錦旗,你當得起。”
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到林卿卿身上。
“還有小林同志,也得點名表揚。”
林卿卿本來正站在櫃邊給人騰地方,冷不丁被叫到,微微一怔:“我?”
“就是你。”周鎮長笑著看她,“前頭抓藥,後頭熬藥,記賬、照看病人,哪一樣少得了你?我都聽說了,你病倒之前,還一直在前廳硬撐著。”
村長也接過話:“年紀輕輕,能吃苦,肯學本事,不容易。”
吳主任點頭:“這樣的女同志,就該多誇,多樹典型。”
胡嬸立刻附和:“那可不!我家二丫半夜燒起來那回,就是卿卿抱進去看的。她臉都白了,手上還沒停。”
老錢也道:“修車鋪那兩個學徒喝的藥,都是林姑娘一包一包抓的。手快,腦子也清楚。”
劉嬸在人群后頭嚷了一聲:“那幾天我一進門,先看見她,心裡就穩一半。”
一圈人七嘴八舌,越說越熱鬧。
王大嘴張了張嘴,原本差點把從前那句混賬稱呼帶出來,旁邊胡嬸已經先斜了她一眼。
“人家現在是小林同志,跟著顧大夫學本事呢。你嘴上放乾淨點。”
王大嘴臉上一僵,訕訕笑了兩聲:“對,對,小林同志。我也是這個意思。”
林卿卿站在人群中央,只覺得耳根一點點發熱。
從前這些人看她,眼神裡總帶著幾分複雜。可今天,一聲聲喊出來的,不再是甚麼“命苦”“可憐”,而是“小林同志”,是“學本事的”。
周鎮長說完,親自把錦旗遞了過來。
顧強英伸手接過,低頭掃了一眼,神色平靜得很,像是早料到會有這一出。下一刻,他卻轉手把錦旗塞進了林卿卿懷裡。
“拿著。”
林卿卿一愣:“給我?”
“不給你給誰?”顧強英看了她一眼,“掛上去。”
“掛哪兒?”
顧強英抬了抬下巴:“藥櫃上頭,正中間,最顯眼那兒。”
門口安靜了半拍,緊接著又熱鬧起來。
“對,掛上!”
“就該掛那兒!”
“讓人一進門就看見!”
林卿卿抱著那面錦旗,掌心都微微發燙。她踩上小木凳,剛把錦旗往牆上比,顧強英已經走過來,伸手穩穩扶住了凳腳。
“往左一點。”
她依言挪了挪。
“再高一點。”
“這樣?”
“嗯。”
錦旗一掛好,紅底金字頓時把整間診所都襯亮了。誰一進門,抬眼先看見的就是那八個字。
周鎮長揹著手,滿意地點頭:“這就對了。往後好好幹。”
村長也笑:“卿卿,好好跟著顧大夫學,往後準能頂事。”
林卿卿從凳子上下來,心口還在怦怦直跳。
顧強英站在她身邊,語氣卻和平日沒甚麼兩樣:“站穩。名氣剛掛上去,別又摔一跤。”
一句話,惹得滿屋子都笑了。
鎮長和村長帶著人又說了幾句鼓勵的話,這才離開。鑼聲一遠,人群卻沒立刻散,街上來來往往的人聽說診所收了錦旗,都順道探頭來看一眼。
沒過多久,前廳又忙了起來。
“林同志,我手讓鐮刀豁了一下,顧大夫那邊忙著,你先幫我看看?”
開口的是鎮東頭磚廠的小趙,二十出頭,平時說話大大咧咧,這會兒把手伸出來,倒有些不好意思。
林卿卿下意識先看了顧強英一眼。
顧強英正給一位老太太搭脈,聞言頭也沒抬:“傷口不深,先衝一遍,再上碘酒,紗布別裹太厚。”
“知道了。”
林卿卿把人領到一邊,動作利落地剪紗布、消毒、上藥。小趙疼得直抽氣,手卻不敢亂縮。
“林姑娘,你輕點。”
“你別亂動。”林卿卿按住他手腕,“傷口在手上,不在嘴上。”
小趙一噎,頓時老實了。
顧強英在旁邊聽見,唇角輕輕一挑,沒說甚麼。
這邊剛包完,那邊又有個孩子跌破了膝蓋,被當孃的抱進來,哭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林卿卿蹲下去給他清洗傷口,一邊輕聲哄,一邊手上不停,動作已然熟練得多。
到了中午,前廳依舊滿是藥味、碘酒味和熱水汽,人聲不斷。可和前些日子的忙亂不一樣,今天來的人臉上都帶著笑,有的進門先抬頭看錦旗,有的先喊一聲“林姑娘”,還有兩個膽子大的,直接改口叫了“小林大夫”。
林卿卿聽得耳朵又熱了一回。
顧強英坐在診桌後,淡淡掀了下眼皮:“叫早了。”
那媳婦立刻笑道:“那就先叫著,早晚都得叫順口。”
前廳又是一陣笑聲。
直到傍晚,人這才漸漸散去。
林卿卿收拾完櫃檯,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錦旗,還是覺得有些不真實。忙了一天,身上雖有些乏,卻不是前陣子那種硬撐出來的疲憊,反倒透著一種踏實。
等最後一個病人離開,門板一合,診所裡終於靜了下來。藥櫃、診桌、搪瓷缸,連同那面新掛上的錦旗,都浸在昏黃的燈光裡。
顧強英站在藥櫃前看了一會兒,轉身從後頭拿了半瓶高粱酒出來。
林卿卿正撥算盤,聽見瓶子碰桌的輕響,抬頭一愣:“你要喝酒?”
“嗯。”
“還倒兩杯?”
“慶祝。”
他說得太自然,倒叫林卿卿一時沒法反駁。兩隻小酒盅擺上桌,酒液一倒進去,辛辣味立刻漫開。
顧強英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敢不敢?”
林卿卿抿了抿唇,伸手接過來:“一點點,還是敢的。”
兩隻酒盅輕輕一碰,發出一聲脆響。
她只抿了一小口,立刻被辣得皺起鼻子,眼睛都眯了起來。
顧強英靠著桌沿看她,笑意很淡:“不會喝還逞強。”
“是你先遞給我的。”
“那你也可以不接。”
“你都說慶祝了,我還能掃興?”
“今天膽子倒是大。”
林卿卿把酒盅放下,臉已被酒氣燻得有些發熱:“白天鎮長他們來的時候,我膽子可一點都不大。”
顧強英嗯了一聲:“看出來了。耳朵紅得跟剛蒸熟的一樣。”
“你還說。”她抬眼瞪他,“你把錦旗塞給我的時候,我差點連腳都不會放了。”
“為甚麼?”
“我哪知道你會給我。”她聲音低了些,“那明明是送給你的。”
“送給我?”顧強英輕輕笑了一聲,“前些天,難道只有我一個人在前頭後頭跑?”
“我只是幫忙。”
“幫忙能把自己幫倒下?”
林卿卿又被堵住,半晌才小聲嘟囔:“你今天怎麼總噎我。”
“今天?”顧強英挑眉,“我平時不噎你?”
“平時也噎。”
“那你還沒被我氣跑,說明你脾氣不錯。”
林卿卿讓他說得沒了脾氣,只能又抿了一小口酒。辣意順著舌尖一路燒到喉嚨,卻也把她白天那點發飄的情緒一點點壓實了。
她抬頭看向牆上的錦旗,聲音不自覺輕了下來:“三哥。”
“嗯。”
“謝謝你。”
顧強英垂眼看她:“謝我甚麼?”
“謝你把錦旗給我掛上去。”她指尖輕輕轉著酒盅,“還有……今天那麼多人在,你那樣一遞,往後別人再提起我,就不會只記著那些舊事了。”
顧強英沒立刻接話。
前廳安靜得很,外頭偶爾有風掠過門板,屋裡淡淡的草藥味和酒氣纏在一起,莫名讓人心口發緊。
過了片刻,他才伸手,把她手裡的酒盅拿下來,放到桌上。
“喝這麼急做甚麼。”
“辣。”
“辣還一口一口往下嚥。”
他說著,拇指在她唇邊輕輕擦了一下。
林卿卿一怔。
他指腹帶著薄繭,動作並不重,卻燙得驚人。她下意識抬眼,正撞進他鏡片後的目光裡。燈光映在鏡片上,反倒襯得那眼神更深,壓著幾分平日少見的鬆緩。
“沾上了。”顧強英低聲道。
“……酒嗎?”
“嗯。”
林卿卿臉上又熱了一層,也分不清是酒意,還是他這一下惹的。
顧強英沒立刻收手,指腹順著她臉側輕輕停在頰邊,動作慢得有些過分。
“白天鎮長誇你的時候,聽見沒有?”他問。
“聽見了。”
“吳主任說的話呢?”
“也聽見了。”
“那就記著。”他看著她,聲音壓得低低的,“以後前頭再有人問,你就說你跟著我學。”
林卿卿眼睫輕輕一顫:“那我算甚麼?”
顧強英低頭看了她一會兒,掌心微移,輕輕撫過她發熱的臉頰。
“以後,”他低聲道,“你就是我名正言順的徒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