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我找黑魚
江鶴沒跑遠。
顧強英那句“小五呢”剛落,後院柴垛後頭就慢吞吞鑽出個人來。眼睛紅得厲害,鼻尖也紅,嘴上卻還硬:“我去洗把臉。”
顧強英掃了他一眼,懶得拆穿。
這一夜總算熬過去了,林卿卿的熱勢也退了些,可人卻像被抽空了。
她才醒沒多久,靠著枕頭連坐都坐不穩,唇色淡得發白。
顧強英端了半碗米湯過來,扶著她慢慢喂。
“先喝兩口。”
林卿卿皺著眉,還是順著他的手喝了兩小口。米湯剛進胃裡,她臉色就變了,喉間一緊,偏頭便吐進了床邊的痰盂裡。
那一下吐得急,連眼尾都逼出了淚。
江鶴本來還蹲在炕邊裝沒事,看見她彎著腰難受,臉當場就白了,手忙腳亂去扶她:“姐姐,慢點,慢點——”
顧強英一把將他擋開,伸手拍著她的背:“別圍這麼近,氣味衝著她,更噁心。”
林卿卿吐得胸口發悶,半天才緩過來,沒甚麼力氣地靠回枕頭上,輕輕搖了搖頭:“我不想吃了。”
“不吃不行。”秦烈站在床邊,聲音沉沉的,“昨晚剛退燒,胃裡空著更頂不住。”
他一宿沒閤眼,下巴都冒了點胡茬,眼神卻還穩。話雖硬,手上卻很輕,替她把散下來的頭髮撥到耳後。
蕭勇站在另一邊,拎著剛泡開的麥乳精,眉頭擰得死緊:“那這個呢?甜的,興許能喝下去。”
李東野也把橘子罐頭擰開了,拿勺子舀了一小瓣,蹲在床沿邊衝她笑:“來,嘗一口?南邊帶回來的,甜口,壓苦味最管用。”
林卿卿還沒張口,只聞到那點甜味,胃裡就又翻了起來,趕緊別開臉:“不行……我一聞就難受。”
李東野立刻把罐頭挪遠了。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昨晚一群人圍著她退燒,誰都還能有點用。現在燒退了,人卻連一口東西都咽不住,反倒更折磨人。
顧強英摸了摸她的脈,臉色不太好看:“高熱傷了胃氣,得吃點她能受得住的。粥不行,甜的也不行,得換個法子。”
正說著,胡嬸掀簾子進來了,手裡還端著個粗瓷碗。
“我煮了點雞蛋羹,尋思卿卿醒了能吃一口。”她一進門就先瞧見林卿卿那張沒血色的臉,心疼得直拍大腿,“哎喲,這咋瘦成這樣了?”
“先放著吧。”顧強英道,“她剛吐過。”
胡嬸把碗擱下,伸頭看了看,又壓低聲音:“這病後頭最傷人。要我說,真得弄點補的。老輩子都講,野黑魚最養元氣,燉一鍋湯,比雞蛋羹頂用多了。”
江鶴本來正抿著嘴站在床邊,聽見這句,眼神一下動了。
胡嬸還在那兒唸叨:“尤其是河裡自己摸上來的黑魚,肉細,湯也鮮。前些年我家老頭子病後頭,就是靠這個養回來的。”
顧強英皺了下眉:“這會兒上哪兒找黑魚。”
“鎮外老河灣興許有。”胡嬸說,“不過這天兒涼,誰肯下水啊。”
她這句話剛說完,江鶴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林卿卿一怔:“小五,你去哪兒?”
“我一會兒就回來。”
“你——”
她話還沒說完,江鶴已經一把抄起牆邊的舊網兜,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門。
李東野最先反應過來:“他不會真去摸魚吧?”
蕭勇罵了句髒話,轉身就要追:“這小子瘋了?”
顧強英卻先一步開口:“你們別一窩蜂往外跑。大哥,你去鎮東頭看看衛生站能不能借點葡萄糖回來。老二、老四,前街後巷去問問,誰家有活魚、有老母雞都買。別讓她一直空著胃。”
秦烈看了眼門口,沒多耽誤:“行。”
蕭勇一臉不放心:“那小五——”
“他腿長在自己身上,能回來。”顧強英冷著臉,“先顧床上這個。”
幾個人一走,東屋裡頓時安靜了不少。
林卿卿靠在枕頭上,心裡卻有點發慌。她想說江鶴別去,可話到嘴邊,又只剩一句輕輕的:“他真去了啊……”
顧強英拿帕子給她擦了擦唇角:“他那腦子一上頭,誰攔得住。”
“那河水多涼……”
“知道涼,回頭就該長記性了。”
林卿卿沒再說話,只是攥著被角,眉心始終沒鬆開。
鎮外老河灣這會兒冷得很。
初冬的風順著河面刮過來,鑽得人骨頭縫裡都發疼。岸邊的蘆葦黃了一片,水面灰沉沉的,看著就涼。河邊蹲著兩個甩杆的老頭,見有人拎著網兜一路跑過來,都抬了頭。
江鶴跑得急,停下時胸口還在起伏,連氣都沒喘勻,先把外頭礙事的衣服一脫,鞋襪往岸邊一甩,提著網兜就往水裡下。
老趙頭當場瞪眼:“哎,小夥子,你幹啥呢?”
“摸魚。”
“這時候摸甚麼魚?”旁邊那個戴氈帽的老漢都樂了,“你下去兩步就得凍回來。”
江鶴沒理,踩著河邊的泥就往裡走。
河水剛沒過腳踝時還只是刺,等一路漲到膝蓋、腰間,那股涼意直接像刀子一樣颳了上來。他牙關猛地一撞,後背的筋都繃緊了,臉色卻半點沒變,繼續往前。
“你瘋了吧!”老趙頭站起來喊,“這水能凍出毛病!”
江鶴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聲音發硬:“我找黑魚。”
老趙頭一愣:“黑魚?這會兒黑魚都鑽泥底下了!”
“那我就把泥翻開。”
他說完,彎腰就往水草叢裡摸。
水太冷,手伸進去沒一會兒就開始發木。石頭縫、泥洞、水草根,他一處一處掏過去,掏到後頭,手背都讓碎石刮出了血道子。黑魚滑,力氣還大,他明明摸到過兩回,那黑黢黢的影子卻一甩尾就從指縫裡竄了。
空了兩次,江鶴臉色更沉。
昨晚她燒得說胡話的時候,秦烈抱著,顧強英下針,蕭勇燒炕,李東野跑藥。他蹲在一邊,除了掉眼淚,甚麼都做不了。
他最煩那種感覺。
像個廢物。
現在她退燒了,連口東西都吃不下,他要是還只能站在床邊看著,那跟廢物也沒差多少。
風一陣比一陣緊,水也越來越涼。
老趙頭看他在河裡泡了快一個鐘頭,嘴唇都泛了紫,還不肯上來,忍不住又喊:“行了!別折騰命了!這河裡又不是隻剩這一條魚!”
江鶴頭都沒抬,彎著腰繼續摸:“我今天就要這一條。”
“為了一口魚湯,你至於嗎?”
江鶴手臂探進一處塌下去的泥岸洞裡,凍得聲音都發顫,卻硬得很:“她得喝。”
老趙頭被他堵得半天沒說出話。
第二個鐘頭下去,江鶴的手指都快沒知覺了,腿也麻得發僵。人凍到這個份上,腦子反倒更清醒。他在齊腰深的水裡一點點挪,盯準了河灣裡最深那片爛泥水草。
忽然,右手指尖碰上一團滑膩的東西。
不是石頭,也不是水草。
那東西猛地一掙,力道大得很,差點把他整個人帶得一歪。
江鶴眼神一狠,想都沒想,左手也一塊兒壓了上去,整個人幾乎撲進水裡,咬著牙把那東西往懷裡一箍。黑魚在他臂彎裡拼命甩尾,拍得水花四濺,他手背上又添了兩道血印,硬是一寸沒松。
老趙頭在岸上都看愣了:“真讓你摸著了?”
江鶴從水裡直起身,懷裡那條黑魚又肥又大,甩著尾巴還想跑。他拎著網兜往裡一塞,自己卻凍得肩膀都開始打顫,牙齒咬得咯咯響,嘴唇已經紫得沒一點血色。
他顧不上別的,提著魚就往岸上走,腳下踩得踉蹌,水順著褲腿一路往下淌。
老趙頭看得直搖頭:“小子,你先把自己弄熱乎了再回去!”
江鶴拎著魚,撿起岸邊的外衣胡亂一披,頭也不回地跑了。
“我先把魚送回去!”
他一路跑回診所時,天都快到中午了。
前廳沒人,門簾一掀,一股帶著河腥氣的寒氣直接灌進東屋。林卿卿剛被顧強英逼著含了兩口溫水,聽見動靜抬起頭,下一秒就愣住了。
江鶴渾身溼透,頭髮滴著水,睫毛上都掛著細小的水珠,提著網兜站在門口,凍得肩膀直抖,手裡那條大黑魚還活著,在網兜裡啪嗒啪嗒亂甩。
他臉都青了,眼睛卻亮得驚人,像獻寶一樣把魚往前一舉。
“姐姐,我給你抓到魚了!”
林卿卿心口猛地一縮。
“你……”
她話都沒說完整,眼圈先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