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咽
林卿卿本能地想躲,可他手掌扣著她後腦,動作不算重,卻不容她退。
溫熱苦澀的藥汁一點點送過去,硬是渡進了她口中。
她喉嚨疼,吞嚥都費勁,眉尖立刻皺了起來,呼吸也亂了。
顧強英沒松,拇指按著她下頜,低聲逼了一句:“咽。”
那聲音很輕,卻發沉。
林卿卿像是被這一個字壓住了,喉間艱難地動了動,終於把那一口藥嚥下去大半。剩下一點順著唇角溢位來,顧強英抬手擦掉,又重新端起碗。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他一口一口地喂,動作越來越穩。藥苦得厲害,她每吞一回,眉心就皺得更緊,手指也無意識地攥住了他衣襟,像是想躲,又像是沒力氣躲。顧強英任她抓著,只在她想偏頭時把人重新扶正,扣住她後腦,半哄半逼地把藥一點點喂進去。
“別吐。”
“嚥下去。”
“最後兩口。”
“乖一點。”
屋外風聲不小,屋裡卻靜得厲害。
只剩煤油燈輕微炸響,和那點發苦的藥氣一點點漫開。
一碗藥喂到最後,林卿卿的唇都被苦得發紅了,眉頭緊蹙著,像是委屈,又像是難受。她被逼著嚥了半晌,眼角都沁出一點溼意,手指抓在顧強英胸前,力氣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顧強英卻看得很清楚。
他低頭把最後一口藥餵過去,等她喉嚨動了動,這才慢慢退開。
兩個人的呼吸都不算穩。
他把藥碗放回床頭,抬手用指腹一點點擦去她唇角殘留的藥漬。她嘴角還有一點被苦得發顫,唇色卻比剛才更鮮明,襯著那張燒紅的臉,愈發惹眼。
顧強英看了她很久,眸色一點點深下去。
“林卿卿,”他低低叫了她一聲,指腹還停在她唇邊,“你最好給我把這條命攥穩了。”
外頭,江鶴根本沒走遠。
他被李東野拖到廊下,剛安分了沒一會兒,就又蹭回門邊,貓著腰從門縫往裡看。
這一眼看過去,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屋裡燈影昏黃,顧強英正俯在床邊,一隻手捏著林卿卿下巴,一隻手扣著她後腦,低頭把藥喂進她嘴裡。兩個人捱得太近,近到從門縫裡看過去,連呼吸都像纏在一起。
江鶴眼睛一下就紅了,牙都咬緊了,抬腳就想往裡衝。
“你發甚麼瘋?”
李東野眼疾手快,衝上來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硬生生把人往後拖了半步。
江鶴掙得厲害,聲音全悶在掌心裡,眼神兇得嚇人。
“安靜點。”李東野壓著嗓子,手上用勁,“你現在進去能幹甚麼?把藥碗打翻?還是跟老三打一架?”
江鶴狠狠瞪著他,胸口起伏得厲害。
李東野也看見了門縫裡的那一幕,神色難得沒笑,只是往東屋門上掃了一眼,低聲罵了句:“這大半夜的,真是一個比一個狠。”
江鶴偏過頭,甩開他的手,聲音壓得發抖:“換我也能喂。”
“你喂個屁。”李東野又把人拽遠了點,“你一張嘴先跟人吵上了。”
“我——”
“你再嚷兩句,裡頭那一碗藥真白費了。”
這一句下去,江鶴才像被堵住。
他死死盯著那扇門,眼圈紅得厲害,腮幫子都繃得發硬,偏偏真沒再出聲。
廊下另一邊,秦烈靠在牆邊,沒往門縫前站。
他背影沉沉的,手掌卻握得很緊,指骨都微微泛白。蕭勇抱著胳膊守在後院口,一張臉比夜色還沉,眼底全是壓著的躁氣。誰都沒說話,只有灶膛裡火聲噼啪輕響,把這一夜拖得格外長。
過了一會兒,東屋門開了。
顧強英端著空了的藥碗出來,臉色還是淡的,只是唇角沾著一點沒來得及擦淨的苦藥痕。
江鶴一眼看見,臉都青了。
“她嚥下去了。”顧強英開口,像是根本沒看見江鶴那副要咬人的樣子,“再吵,就都出去站院子裡吹風。”
秦烈先邁步進屋。
林卿卿已經安靜下來了,額上全是細細的汗,呼吸也沒剛才那麼急。她像是被藥壓住了,整個人沉沉睡過去,只偶爾不舒服地蹙一下眉。
秦烈俯身摸了摸她額頭,熱勢還在,卻沒剛才那麼衝了。
“藥起了。”顧強英把碗擱到一旁,順手又去換了塊溼毛巾,搭在她額頭上,“後半夜盯著就行。”
蕭勇把炕火又添了添,聲音發啞:“我守著。”
“你去看灶。”顧強英道,“她一會兒要是再咳,還得有熱水。”
李東野點點頭:“我去前頭看門。”
江鶴不肯走,蹲在床沿邊上,一雙眼死死盯著林卿卿,又盯了眼顧強英,氣得眼尾都發紅,偏偏一句都說不出來。
顧強英看他一眼,淡聲道:“再這麼看下去,她也不會先醒來看你。”
“你閉嘴。”江鶴咬著牙。
“行。”顧強英把手帕擰乾,搭回盆邊,“你看你的。”
他說完,自己反倒在床邊坐下了。
秦烈看了他一眼:“我來守。”
“你守上半夜了。”顧強英伸手把林卿卿的手從被子裡輕輕撈出來,搭在掌心裡,指尖按住她腕間脈搏,“我再看一會兒,藥剛下去,不能沒人盯著。”
秦烈沒再跟他爭,只沉聲道:“有動靜叫我。”
顧強英“嗯”了一聲。
屋裡燈還亮著,風聲隔著門縫嗚嗚地鑽。李東野去前頭把門又檢查了一遍,蕭勇守著灶膛添火,秦烈靠在外間椅子上沒閤眼。江鶴本來還死撐著蹲在床邊,蹲到後半夜,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最後被蕭勇拎著後領拖去了門邊。
“我不睡。”他鼻音還重著。
“你坐著閉眼也算睡。”蕭勇把人按到小凳上,“再晃兩下,晃得我頭疼。”
江鶴嘴硬:“我沒晃。”
“你都快栽火盆裡了。”
李東野在旁邊壓低聲音笑了一下,又被江鶴狠狠瞪了一眼。
床邊始終沒換人。
顧強英坐在那裡,一隻手握著林卿卿,另一隻手偶爾替她理一理被角,摸一摸額頭,聽一聽呼吸。他平時最嫌人鬧,這會兒卻安靜得過分,連眼鏡都沒摘,燈光映在鏡片上,把那雙眼藏得更深了些。
後半夜時,林卿卿又低低咳了兩聲。
顧強英立刻俯下身,扶著她後背,等她緩過來,才把溫水蘸了一點溼在她唇邊。她睡得沉,唇瓣動了動,像是終於沒那麼疼了,連眉心都鬆開一點。
顧強英看著她,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折騰成這樣,還得我給你收尾。”
他說話聲音很低,像是怕驚了她,又像只是說給自己聽。
“你倒真會挑人欺負。”
林卿卿沒醒,只是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正好勾住了他一截指節。
顧強英頓了一下,沒抽開。
他就這麼握著她,守到窗紙一點點透白。
天快亮的時候,熱勢終於退下去不少。
林卿卿額上那層潮汗慢慢散了,呼吸也穩了,臉上的紅燒不再那麼嚇人。顧強英抬手摸了摸她額頭,指腹落下去時,眼底那層熬了一夜的冷色終於鬆了半分。
外頭雞叫了一聲。
秦烈推門進來,先看了眼床上的人,又看向顧強英:“退了?”
“退一點了。”顧強英聲音有點啞,“再睡一覺,白天看咳不咳。”
蕭勇也從後院進來,手裡還拿著火鉗,眼睛先往床上落,見她氣色緩下來了,肩膀才跟著鬆了一點。李東野靠在門框邊,打了個哈欠,臉上倦色很重,嘴上卻先笑了句:“折騰這一宿,總算有點回報。”
屋裡靜了靜。
下一刻,秦烈忽然皺了眉:“小五呢?”
李東野站直了點,往門外看了一眼:“剛才還在廊下。”
蕭勇拎著火鉗轉身去前頭:“院裡沒有。”
顧強英這才從床邊抬起頭,朝門口看過去。
門外天光發白,堂屋空著,前廳也空著,昨晚江鶴坐過的小凳還歪在牆邊,人卻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