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山口起邪風了
秦烈那句“山口起邪風了”,還真沒說錯。
風只颳了一天,鎮上就先病倒了一片。
最開始是學堂裡那幫孩子,上午還在院裡瘋跑,下午就一個接一個發熱咳嗽。緊跟著,供銷社兩個售貨員也倒了,修車鋪老錢捂著嗓子來了兩趟,連街口炸油條的劉嬸都裹著頭巾,站在門口直打噴嚏。
到了第三天,診所門口已經排到了巷子口。
“顧大夫,我家小子昨晚燒得都說胡話了!”
“林姑娘,先給我抓兩副止咳的,我家那口子咳得一宿沒睡!”
“顧大夫,你看我這是不是也染上了?這腦袋燒得嗡嗡響——”
門簾掀起又落下,前頭滿屋子都是咳嗽聲。藥味裡混著風寒藥的辛氣,連空氣都像帶著熱。
顧強英從一早坐到晌午,筆就沒停過。
“先量體溫。”
“棉襖別捂這麼嚴,越捂越燒。”
“孩子抱過來,我聽聽胸口。卿卿,酒精棉。”
“那邊那位嬸子先別急,一個一個來。再吵,也不能讓你先退燒。”
林卿卿跟著他來回跑,抓藥、包藥、記賬、收錢、熬藥,忙得腳不沾地。新藥櫃的抽屜拉開又合上,一上午下來,柴胡、板藍根、銀花、連翹走得飛快,她手上幾乎沒空過。
後院那口藥鍋也沒閒著,從早咕嘟到晚。
胡嬸抱著二丫進來時,看她臉都白了,還忍不住唸叨:“卿卿,你快歇會兒吧,我瞧你這腿都站不穩了。”
林卿卿一邊給二丫拿藥,一邊笑了下:“沒事,等這撥人走了我就歇。”
顧強英從病歷本後頭抬了下眼:“你這話今天說第六遍了。”
林卿卿沒接,只低頭把藥紙摺好,遞給胡嬸:“這個回去煎一碗半,分三回喂,夜裡再燒起來就抱過來。”
胡嬸接了藥,壓低聲音:“你自己也得顧著點。大冷天的,別把自己先累趴下。”
林卿卿嗯了一聲,轉身又去了後院。
等她想起來喝水的時候,搪瓷缸裡的水早涼透了。她剛端起來抿了半口,前頭又有人喊:“卿卿!快來搭把手!”
她連那半口都沒嚥下去,放下缸子就跑了。
這一忙,就連著忙了好幾天。
白天人擠人,夜裡病人少些,她還得守著藥爐,把第二天要用的藥先熬出來。顧強英本來不許她熬夜,她嘴上應得好好的,轉頭又去碼藥、切姜、收拾藥渣。到了後半夜,她困得眼睛都睜不開,還要坐在小桌邊,把賬目一筆一筆記清。
“你過來。”顧強英站在藥櫃邊,聲音淡淡的。
“又怎麼了?”
“手伸出來。”
林卿卿愣了下,還是把手伸了過去。
顧強英兩根手指搭上她腕子,按了片刻,眉心就皺了起來:“你自己脈都浮成這樣了,還跟我說沒事?”
林卿卿下意識想把手抽回來:“就是累了點,睡一覺就好。”
“你這幾天吃了幾頓正經飯?”
“吃了啊。”
“問你吃了幾頓,不是問你有沒有聞過飯味。”
林卿卿被他堵得一噎,含糊道:“忙過這陣就好了。”
顧強英盯著她,鏡片後的眼神不太好看:“林卿卿,你要是敢在我這兒倒下,我——”
話還沒說完,前頭又有人咳著喊了一嗓子:“顧大夫!快來看看,我娘又燒起來了!”
顧強英嘴角壓了壓,轉身就去了前廳。
林卿卿站在後頭,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也跟了出去。
這一陣流感來得急,鎮上人一茬接一茬往診所跑,像是怎麼都看不完。
到第五天傍晚,風又起了。
前頭剛送走一撥病人,後頭藥鍋還在燒。林卿卿站在藥櫃前,低頭抓一副退燒藥,手指剛碰到抽屜,眼前忽然就晃了一下。
藥櫃重了影。
人聲也像隔了層棉花,嗡嗡地往耳朵裡鑽。
“卿卿,白芷別拿錯了。”顧強英正在給人開方,頭也沒抬地說了一句。
“知道……”
她嘴上應著,聲音卻輕得發虛。
下一秒,手裡的藥鏟“噹啷”一聲掉在櫃檯上。
顧強英猛地抬頭。
林卿卿扶著藥櫃,臉色白得厲害,唇卻燒得發紅,剛想站穩,膝彎就先軟了。整個人直直往後栽下去。
“卿卿!”
顧強英一把衝過去,伸手就把人接進了懷裡。
懷裡的人輕得嚇人,額頭卻燙得驚心。
他手指剛碰上去,臉色一下就沉了。
“老錢!”他抬頭,聲音都比平時冷了半截,“去借腳踏車,馬上回青山村,把秦烈他們叫來!快!”
老錢本來還在門邊咳,聽得一愣,隨即連連點頭:“我這就去!”
“胡嬸,把前門幫我關了。今晚不看了。”
“哎、哎!”
顧強英沒再多說,彎腰把林卿卿抱起來,幾步就進了東屋。
人一放上床,他先拉過薄被給她蓋上,又抬手摸了摸她頸側,熱得像要燒起來。向來穩得像塊冰的顧大夫,這會兒連呼吸都重了一下,轉身去拿針包時,指尖都比平時快了半拍。
“林卿卿。”他俯身拍了拍她的臉,“醒醒。”
林卿卿眼睫顫了顫,沒醒,只皺著眉低低哼了一聲。
她這一聲出來,顧強英眉心擰得更緊。
“逞甚麼強。”
外頭風大,老錢借了輛破腳踏車,鏈條響得嘩啦啦的,硬是一路蹬回了青山村。
訊息傳到村裡時,天已經黑透了。
秦烈正在院裡收繩,聽完臉色當場就變了,話都沒多一句,抄起外套就往外走。蕭勇在鐵匠鋪後頭收火,手上鐵錘一扔,也跟著衝了出來。江鶴原本蹲在門檻上啃玉米,聽見“卿卿病了”四個字,整個人都彈了起來,鞋都差點穿反。
李東野正好把車開到村口,車還沒熄火,遠遠就聽見老錢在嚷。
“李四!快!卿卿病倒了!”
李東野臉上的笑一下就沒了,方向盤一打,卡車轟的一聲掉頭,直奔鎮上。
等他們趕到診所,東屋的燈還亮著。
門一推開,滿屋都是藥味和熱氣。
東屋本來就小,一張炕,一隻櫃子,一把椅子,四個大男人一進來,連門邊都站滿了。
林卿卿躺在炕上,臉色燒得發紅,額上搭著溼毛巾,撥出來的氣都燙。顧強英剛給她換了帕子,一抬眼,就看見幾個人全堵在門口。
秦烈先走過去,手掌往她額頭上一覆,臉色沉得嚇人:“燒多久了?”
“剛倒下的時候就高熱。”顧強英聲音發冷,“這幾天她一直硬撐,今天扛不住了。”
蕭勇看著床上的人,拳頭攥得死緊,嗓子都發啞:“怎麼能燒成這樣?”
李東野平時那股吊兒郎當的勁兒也沒了,站在門口抿著唇,眼底黑沉沉的,一句話都沒說。
江鶴最先忍不住,撲到床邊就去抓林卿卿的手。
那隻手燙得他一哆嗦。
“姐姐……”他嗓子一下就哽住了,眼圈紅得厲害,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姐姐,我來了,你睜眼看看我……”
他一邊喊,一邊攥著她的手不肯放,淚珠子砸在被角上,砸得一小片都溼了。
林卿卿燒得迷迷糊糊,只皺著眉,含糊地哼了一聲,像是難受得厲害。
秦烈站在床邊,下頜繃得發硬,聲音卻穩:“老三,她現在怎麼樣?”
“高熱,像是把這陣流感硬扛進自己身上了。”顧強英扯開針包,“先退熱,炕得燒起來,屋裡不能再涼。”
秦烈點了下頭,轉身就發話:“老二,去後院劈柴,把東屋炕燒熱。老四,你車還在,馬上去縣城,藥房、醫院都問一遍,把能退燒的藥都給我帶回來。小五,別哭了,去打熱水,毛巾多拿幾條。”
話落得快,一句接一句,誰都沒耽誤。
蕭勇“嗯”了一聲,轉頭就走。
李東野連個多餘的字都沒有,扭頭就往外衝,腳步快得帶風。
江鶴胡亂抹了把臉,鼻音重得厲害:“我這就去。”
屋裡一下只剩床邊兩個人。
不對,還有一個顧強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