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一場秋風
蕭勇送來的鐵藥櫃剛擺進堂屋沒兩天,就先被一場秋風派上了用場。
“卿卿,再給我添半碗薑湯——”
胡嬸裹著頭巾,鼻子堵得甕聲甕氣,捧著搪瓷缸站在後院門口。林卿卿正守著小爐子熬薑湯,鍋裡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薑絲和紅糖的味兒混在一起,燻得她眼尾都帶了點紅。
前頭診桌邊又傳來一串咳嗽聲。
顧強英坐在桌後,正給一個老漢把脈,頭也不抬:“一人半碗,喝多了也不能當藥。真管用的方子在我這兒,不在後院那口鍋裡。”
胡嬸端著碗,還不忘頂他一句:“我就樂意喝卿卿煮的,辣得帶勁兒。”
顧強英掀了掀眼皮:“那下回你風寒犯了,我讓她給你開方。”
“你快省省吧。”胡嬸被他說樂了,轉頭衝林卿卿笑,“還是卿卿好,說話軟,手也巧。我這兩天要不是靠著你這鍋薑湯,鼻子都得堵死。”
林卿卿把半碗薑湯給她添滿,笑著道:“你先慢點喝,燙。”
北風從門縫裡往裡鑽,前廳一陣冷一陣熱。鎮上這幾天突然轉了天,早上還只是涼,到了午後就開始割臉。來診所的十個裡頭有七八個都是咳嗽流涕的風寒。顧強英從一早坐到現在,筆幾乎沒停過,她也跟著前廳後院來回跑,抓藥、收錢、熬薑湯,手裡沒閒過。
“卿卿,藥好了沒?”
“來了。”
她把胡嬸那碗薑湯遞出去,轉身又往前廳去。新藥櫃一排排抽屜拉開又合上,裡頭塞得滿滿的,全是這兩天走得快的止咳驅寒藥。她低頭抓藥,耳邊是顧強英一貫平平的問診聲。
“夜裡咳得厲不厲害?”
“出汗沒有?”
“回去少吹風,棉被曬一曬,再拖成肺病就別來找我抱怨。”
那老漢連連點頭,拿了方子又去看林卿卿:“林姑娘,這白芷跟桔梗可別給我抓混了啊,上回我家那口子就老說字認不清。”
林卿卿把藥紙往桌上一鋪,手上利索得很:“放心吧,混不了。你這方子我都背下來了。”
“哎喲,那我可放心了。”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馬嘶,緊跟著是車輪壓過石板路的悶響。
林卿卿剛把藥包繫好,抬頭往門口看了一眼。
傍晚的風正往巷子裡灌,門簾被掀開,一道高大身影從外頭走了進來,像是把半座山裡的寒氣都帶進了屋。秦烈肩上還落著點薄霜,身上套著厚實的軍大衣,眉眼被風吹得更冷。進門時,他先掃了一圈屋裡,目光很快落到她臉上。
“大哥?”
林卿卿愣了下,手裡的藥包差點忘了遞出去,“你怎麼來了?”
秦烈大步進門,手裡拎著個結實的布包,沒多解釋,只把東西往桌上一放:“給你送樣東西。”
胡嬸本來都要走了,一看這陣仗,腳步立刻又收回來半截,眼睛亮得不行:“哎喲,大哥來了啊?”
顧強英沒起身,坐在診桌後頭推了推眼鏡,眼神在秦烈身上停了停,也沒說話。
秦烈解開布包,動作很穩。
布一層層掀開,裡面露出一條整皮做的圍脖。
屋裡一下安靜了。
那是一條極少見的紅狐貍皮,毛色極正,順著燈光一照,油潤得發亮,毛尖細密服帖,一看就不是尋常山貨。整張皮子縫成一圈,拿在手裡厚實又軟,光看一眼都知道值錢。
胡嬸先吸了口氣:“我的娘哎,這可是紅狐貍皮吧?”
旁邊等著抓藥的陳嫂也跟著湊過來:“我在縣裡供銷社櫥窗裡見過一回,掛得老高,連摸都不讓摸。”
林卿卿也怔住了:“這是給我的?”
秦烈“嗯”了一聲,聲音低沉沉的:“過來。”
她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他拉到了跟前。
男人粗糙寬大的手掌拎著圍脖,繞過她細白的脖頸,一圈一圈給她圍上。狐貍毛一捱到面板,暖意一下就貼了上來,把她下巴襯得更小,臉也越發白淨。紅狐貍皮往她脖子上一圍,倒像是特意為她生的,襯得她眼睛都更亮了。
秦烈低頭看著,喉結滾了一下。
“深山裡守了三天,才等到這一隻。”他給她把圍脖理順,手指在她後頸停了停,嗓音壓得很低,“你脖子怕風,專門給你過冬的。”
林卿卿耳根一熱:“你就為了打這個,在山裡守了三天?”
“嗯。”
“你瘋了吧,山裡多冷——”
“冷不了我。”秦烈垂著眼,盯著她被狐貍毛托起來的臉,目光沉了沉,粗糙的拇指重重擦過她臉頰,像是把那點被風吹出來的紅暈都抹了一遍,“你別凍著就行。”
他那一下擦得不輕,指腹又熱又糙,蹭得她半邊臉都發麻。
胡嬸在旁邊看得嘖嘖有聲:“大哥,你這可真是大手筆。我活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誰把紅狐貍皮直接往姑娘脖子上圍的。”
陳嫂也忍不住問:“這東西拿去縣裡,得賣不少錢吧?”
秦烈頭都沒偏,手還搭在林卿卿肩上,答得很平:“值錢才給她戴。”
胡嬸頓時笑得更厲害了:“這話我愛聽。”
林卿卿被他這句話說得臉上更熱,伸手想去碰碰那圈圍脖,又怕自己手涼給摸壞了,只能抬眼看他:“這也太貴重了,我哪敢戴出門。”
“給你的東西,有甚麼不敢。”秦烈把她指尖捉住,塞回圍脖裡暖著,“不是讓你供著的。”
這邊話音剛落,顧強英端著一隻熱茶缸子從裡頭出來了。
他靠在門邊,目光掃過林卿卿脖子上那圈火紅的毛,唇角很淡地扯了下:“大哥真捨得。紅狐貍都快成稀罕物了,你倒拿來給人做圍脖。再讓你多守兩天,我還當山裡的狐貍都要絕種了。”
胡嬸一聽這話,憋笑憋得肩膀都抖了。
秦烈抬眼看向顧強英,神色沒動,語氣也穩:“絕不了。總比某些人只會耍嘴皮子強。”
顧強英喝了口熱茶,不緊不慢:“我耍嘴皮子,至少能給人看病。”
“我動手,能讓她冬天不受罪。”
兩個人一來一回,誰也沒提高聲音,可那股暗暗較勁的味兒一下就起來了。
胡嬸最會看熱鬧,偏偏還不怕事大,捧著薑湯笑眯眯地站在一邊:“我就說,還是你們家熱鬧。一個會看病,一個會打獵,一個賽一個有能耐。”
林卿卿被他們夾在中間,趕緊開口:“胡嬸,你不是還得回去給二丫喂藥麼?”
“哎喲,對。”胡嬸一拍腿,識趣得很,端著碗就往外走,“我先走了,再看下去,晚飯都該涼了。卿卿,你這圍脖可得戴好了,別叫人搶了去。”
陳嫂也跟著拿了藥包出門,走前還回頭看了好幾眼。
屋裡的人一散,前廳頓時空下來不少。
顧強英把茶缸往桌上一放,涼涼道:“大哥送完東西就走,還是還打算順手把門口那股風也一道收拾了?”
秦烈進門時就看過一圈,這會兒更直接:“北窗漏風,後門門縫也大。夜裡你們坐這兒看病,風一灌,薑湯白熬。”
顧強英挑了下眉:“你連這個都看出來了?”
“進門就知道。”秦烈說完,轉頭看林卿卿,“有面粉嗎?”
她一怔:“有,怎麼了?”
“調漿糊。”
“你真要糊窗子啊?”
秦烈看她一眼,像是覺得她問了句廢話:“不糊,等著你吹風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