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三哥睡死了
“我不走。”江鶴答得飛快，“你這兒不是還有堂屋麼，我打地鋪都成。”
“你倒是會給自己找地方。”顧強英看著他，“這是診所，不是你家炕頭。”
江鶴一點都不怕，反而往林卿卿身邊又挪了挪：“姐姐都沒趕我。”
林卿卿剛要說話，院門外就傳來老錢收鋪子的動靜。隔壁修車鋪那老頭探了半個腦袋進來，順嘴喊了一聲：“顧大夫，我先回了啊。西邊那截土坡今兒泥得很，天黑就別趕路了，容易摔。”
江鶴立馬接上：“你聽見沒？”
老錢還沒看清裡頭怎麼回事，已經提著煤油燈慢悠悠走了。
顧強英看他一眼，像是被氣笑了：“行，天都幫你搭腔。”
江鶴眨眨眼：“那我就不客氣了。”
“你先別高興得太早。”顧強英抬手推了推眼鏡，聲音涼涼的，“住可以，堂屋地上。離東屋遠點。半夜要是讓我看見你從地鋪上沒了，明天一早我就找車，把你扔回大山裡。”
江鶴“哦”了一聲，答應得很快：“我睡相老實。”
顧強英看著他，沒說話。
林卿卿一聽這話就知道，顧強英壓根一個字都沒信。
天徹底黑下來，診所門板一扣，前頭也安靜了。
林卿卿去後院燒熱水，順手把江鶴帶來的山桃洗了幾隻，擱進搪瓷盤裡。江鶴就跟條甩不掉的尾巴似的，蹲在灶邊，一會兒幫她添根柴，一會兒拿著桃子亂轉。
“你別在這兒晃了。”林卿卿拿木勺攪著鍋裡的粥，“頭都給我晃暈了。”
“我幫你。”江鶴說得認真。
“你再幫下去，我這鍋都得讓你碰翻。”
江鶴不服：“我哪有那麼笨。”
“你爬樹都能把手刮成那樣，還不笨？”
她一提手，江鶴就把掌心攤開給她看。手背那道口子不算深，可趕了一路，灰和汗都沾進去了，看著就髒。林卿卿皺了皺眉，轉身去拿藥水和棉球。
“坐好。”
江鶴立馬在小板凳上坐得筆直，眼睛亮亮的：“姐姐，你給我上藥啊？”
“不然讓你爛著？”
她擰開藥水瓶蓋，用棉球沾了些，剛碰上去，江鶴就“嘶”了一聲，肩膀還跟著縮了一下。
林卿卿抬眼看他：“現在知道疼了？”
“疼。”江鶴壓低了嗓子，半真半假地往她這邊湊，“你輕點。”
顧強英靠在門邊，手裡拿著搪瓷缸喝水，冷不丁來了一句：“爬樹的時候沒見你怕疼，這會兒倒會哼了。”
江鶴連頭都沒回：“姐姐給我上藥，我不得配合一下？”
“你這叫配合？”顧強英淡淡道，“我看你挺像裝死。”
林卿卿本來還繃著，被他這一句說得差點笑出來。她憋住了，只低頭把那點灰仔細擦淨，藥粉撒上去，又拿紗布給他纏了一圈。
“行了，別碰水。”
江鶴低頭看了看那隻被她包好的手，唇角壓都壓不住：“你包得真好看。”
“紗布還能包出花來？”
“你包的就好看。”
顧強英喝完水，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擱：“行了，吃飯。再誇兩句，粥都涼了。”
晚飯不算豐盛，一鍋雜糧粥，一盤涼拌蘿蔔絲，還有半碟鹹菜。江鶴跑了一路，是真餓了，端著碗吃得很快，吃到一半還不忘抬頭看林卿卿。
“你怎麼不吃桃？”
“剛洗的，等會兒吃。”
“我是專門給你摘的，最上頭那幾個最甜。”
“知道了。”
“你嘗一個。”
“你先把飯嚥下去。”
顧強英坐在對面，慢條斯理地吃著飯，偶爾抬眸看一眼，眼神平平的，卻總叫人覺得他甚麼都看見了。
吃完飯，林卿卿收碗去洗，江鶴又跟了過去。顧強英在前頭理完藥櫃，等她回來時，堂屋地上已經鋪好了一床舊褥子。
不，準確點說，是扔下了一床舊褥子。
旁邊還有一床薄被，薄得真跟紙差不多。
江鶴站在那兒，看了看地鋪，又看了看那床被子，終於沒忍住：“三哥，你這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顧強英連眉毛都沒動：“秋天而已，凍不死你。”
“這叫秋天而已？”江鶴拎起那床薄被抖了抖，“這東西蓋身上跟沒蓋有區別。”
“有區別。”顧強英道，“起碼證明我沒把你扔院裡。”
江鶴：“……”
林卿卿站在一旁，實在有點看不過去：“要不我再給他拿床厚點的？”
“不用。”顧強英抬眼看她，“給厚了，他半夜更有精神。”
江鶴立刻接：“我晚上睡得很死。”
“你最好是。”顧強英往堂屋門邊一站，抬手將煤油燈芯撥了撥，“記住我剛才的話，半夜不許亂跑。你敢往東屋摸一步，明天我就真把你捆車上。”
江鶴抱著那床薄被，衝他扯了下嘴角：“三哥，你說得跟我多不懂事似的。”
顧強英“嗯”了一聲：“你本來就不懂事。”
江鶴沒吭聲，低頭把地鋪鋪開，表面上倒真老實了。
夜深以後，診所裡一點點靜下來。
前頭藥櫃、診桌、搪瓷缸，都沉進了黑裡。只有西屋留著一點隱約的光，過了許久才滅。林卿卿白天忙了一整天，夜裡又被他們兩個鬧了一通，沾枕頭沒多久就睡沉了。
後半夜，一陣秋風吹過來，窗紙嘩啦啦地響。
堂屋地鋪上，那團一直裹在薄被裡的人終於動了動。
江鶴睜開眼，先抬頭聽了一會兒。西屋沒動靜，院裡也靜，只有風從門縫裡往裡鑽，吹得他鼻尖都發涼。他把薄被往旁邊一掀，赤著腳落了地，動作輕得很，幾乎沒弄出甚麼聲音。
堂屋到東屋不過幾步路。
他像是早就摸清了路，避開凳子和門檻，伸手輕輕一推，東屋門就開了條縫。
屋裡暖一點，也更安靜。
林卿卿睡在床裡側，呼吸細細的，半張臉埋在枕頭邊，連被角都捂得嚴實。江鶴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眼神一點點軟下來，又一點點發沉。
白天她對孫木子笑，晚上又站在顧強英那邊，偏偏到了他這兒，只會兇他。
可他想她想得要命。
從村裡到鎮上那一路，他腦子裡想的全是她。到了這兒，才坐了多大一會兒，又被丟到堂屋地上吹風。
江鶴掀開被角，動作極輕地鑽了進去。
被窩裡一暖，他整個人都跟著放鬆了。下一秒，他就從後頭把人抱住了，手臂結結實實圈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後，臉埋進她頸窩裡蹭了兩下，像是終於搶回了點甚麼。
林卿卿本來睡得熟，忽然被這麼一抱，先是皺了皺眉，緊接著就被他蹭醒了。
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推，聲音還帶著睡意：“……誰啊？”
“我。”江鶴低低地應，呼吸全落在她頸側，“別動。”
林卿卿一下清醒了大半，聲音都壓住了：“江鶴？你瘋了？你怎麼進來的？”
“走進來的。”
“你回去。”
“我冷。”
“你冷就回堂屋去。”
“堂屋風往裡灌。”江鶴抱得更緊，整個人都往她身上貼，“被子薄得要命，我一閉眼就覺得冷。”
林卿卿被他勒得差點喘不過氣，抬手去掰他胳膊：“你身上都熱成這樣了，你冷甚麼？”
“手是冷的。”江鶴抓著她的手往自己掌心一按，嗓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黏人的啞，“你摸。”
他掌心還真帶著涼意，可手臂和胸口卻是熱的。那股熱氣隔著薄薄的衣料貼過來，反倒把她烘得更清醒了。
“你放開。”她耳根都熱了，“讓人聽見怎麼辦？”
“聽不見。”江鶴把臉又埋回她頸窩裡，呼吸一下比一下重，“三哥睡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