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一的話在鬥獸場裡迴盪。
“殺死你們心中的。”
數十萬半神齊刷刷抬起頭，精神核心裡那顆剛剛發芽的種子突然跳動了一下。
惡魔？
甚麼惡魔？
“你們現在都感受到了那顆種子的存在。”
田一站在平臺上,身上的光芒已經散去,但整個人的氣質卻變得更加深沉。
“但你們也應該發現了。”
他抬起手,做了個握拳的動作。
“當你們想要培養那顆種子的時候,精神深處,總會有甚麼東西,在阻止你們。”
下方的半神們身體一震。
他們確實發現了。
這三天裡,他們嘗試著去守護那顆種子,去讓它生長。
但每當種子開始發芽的時候,精神深處就會湧現出各種負面情緒。
憎恨。
暴虐。
瘋狂。
那些情緒像無數隻手,拼命地拽著種子,不讓它長大。
“那些東西,就是你們的惡魔。”
田一的聲音繼續響起。
“它們是你們過去積累的所有負面情緒的集合體。”
“它們在你們的精神深處紮根,吸食著你們的理智,驅使著你們去殺戮,去破壞。”
“它們,才是讓你們活在地獄裡的真正原因。”
黑鱗半神跪在地上,身體在顫抖。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在他的精神深處,有一團扭曲的黑影。
那團黑影在咆哮,在嘶吼。
它告訴他,那顆種子是多餘的。
它告訴他,只有憎恨和暴虐,才是他存在的意義。
它告訴他,殺戮,才是他唯一的歸宿。
“我……我能感覺到它……”
他的聲音在發抖。
“它在……在拼命地想要吞掉那顆種子……”
“沒錯。”
田一點點頭。
“所以,今天這一課,我要教你們的,就是如何對抗它。”
“如何,殺死它。”
他抬起雙手,對著下方輕輕一揮。
嗡——
整個法陣再次啟動。
但這一次,那些混沌色的光芒沒有連線所有人的精神。
而是,在每一個半神的周圍,構建出了一個獨立的精神空間。
“接下來,你們每個人,都會進入自己的精神世界。”
田一的聲音變得嚴肅。
“在那裡,你們會看到你們的。”
“它可能是你們最憎恨的人的模樣。”
“可能是你們最恐懼的事物的化身。”
“也可能,就是你們自己。”
下方的半神們臉色變了。
進入精神世界?
直面自己的惡魔?
“這……這不會有危險嗎?”
那個年輕的女孩忍不住開口。
她的聲音裡帶著恐懼。
“會。”
田一的回答很直接。
“如果你們輸了,那顆種子會被惡魔吞噬。”
“你們會徹底墮入黑暗。”
“甚至……”
他頓了頓。
“精神崩潰,直接死亡。”
整個鬥獸場瞬間炸了。
“甚麼?!”
“會死?!”
“你瘋了嗎?!”
混亂的聲音此起彼伏。
恐懼,再次在人群中蔓延。
他們好不容易才在那場精神風暴中活下來,現在又要去賭命?
“但是。”
田一的聲音突然拔高。
那些混亂的聲音瞬間被壓了下去。
“如果你們贏了。”
他的語氣變得充滿力量。
“那顆種子會吸收惡魔的養分,迅速成長。”
“你們會獲得真正的自由。”
“你們會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空氣凝固了。
所有的半神都愣住了。
完整的人?
他們……他們真的能變回人嗎?
“我不信。”
人群中,突然有人開口。
那是一個身形枯瘦,眼眶深陷的男人。
他的身上,散發著濃郁的死氣。
“我們早就不是人了。”
他的聲音很冷。
“我們是怪物,是工具,是……垃圾。”
“你憑甚麼說,我們能變回人?”
周圍的半神沉默了。
他們的眼中,也都露出了同樣的絕望。
是啊。
他們早就不是人了。
他們被改造,被掠奪,被當成武器使用。
他們的手上,沾滿了無辜者的鮮血。
他們還能……還能變回人嗎?
“憑甚麼?”
田一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某種諷刺。
“就憑你們現在,還能問出這個問題。”
枯瘦男人愣住。
“人和怪物的區別,不在於外表。”
田一的聲音在整個鬥獸場裡迴盪。
“不在於力量。”
“也不在於,你們做過甚麼。”
“而在於……”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們還想不想,變回人。”
枯瘦男人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枯槁的手。
那雙手,殺過無數人。
那雙手,早就沾滿了罪孽。
但……
他真的不想,變回人嗎?
“我……”
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如果你們真的放棄了,真的覺得自己只能是怪物。”
田一的聲音突然變冷。
“那你們現在就可以離開。”
“反正,對於已經死了的人來說,這堂課也沒有意義。”
沒有人動。
所有的半神都站在原地,低著頭,不說話。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
那個年輕的女孩,突然抬起了頭。
“我想。”
她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寂靜中卻格外清晰。
“我想變回人。”
她的眼眶紅了。
“我不想再……再這樣活下去了。”
“我不想每天睜開眼睛,腦子裡只有殺戮。”
“我不想每次看到鏡子裡的自己,都覺得噁心。”
“我想……”
她的聲音在顫抖。
“我想變回一個正常人。”
“哪怕……哪怕要賭命。”
田一看著她,臉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很好。”
他轉過身,看向其他半神。
“還有人嗎?”
沉默了幾秒。
黑鱗半神緩緩站了起來。
“我也是。”
他的聲音很沉。
“我受夠了這種生活。”
“如果能變回人,就算死,我也願意賭一把。”
“算我一個。”
“還有我。”
“我也是!”
越來越多的聲音響起。
那些半神們,一個接一個地站了起來。
他們的眼中,燃起了從未有過的光芒。
那是……賭徒的瘋狂。
也是,溺水者對生的渴望。
田一看著這一幕,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
“那麼,現在開始。”
他雙手猛地一合!
轟!!!
所有的精神空間,同時啟動!
數十萬半神的意識,在同一時刻,被拉入了各自的精神世界。
……
黑鱗半神睜開眼睛。
發現自己站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那是一個昏暗的房間。
牆壁是灰色的,地面是冰冷的。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黑色鱗片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具普通的人類身體。
瘦弱,蒼白,佈滿傷疤。
“這是……我原來的樣子?”
他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
房間的角落裡,傳來了沉重的呼吸聲。
他猛地抬頭。
看到了一個身影,正緩緩從陰影中走出來。
那是……
他自己。
不,準確地說,是他現在的樣子。
渾身長滿黑色鱗片,眼中只有暴虐和瘋狂的,怪物版的自己。
“你來了。”
怪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
“我等你很久了。”
黑鱗半神後退了一步。
“你……你就是我的惡魔?”
“惡魔?”
怪物笑了。
那笑聲讓人頭皮發麻。
“我可不是甚麼惡魔。”
“我就是你啊。”
它伸出手,指著黑鱗半神。
“你最真實的自己。”
“你最強大的自己。”
“你……”
它突然咧嘴。
“最不想承認的自己。”
黑鱗半神的身體開始顫抖。
“不……你不是我……”
“我不是你?”
怪物大笑起來。
“那你告訴我,這些年,是誰在殺人?”
“是誰在享受那些人臨死前的慘叫?”
“是誰,在血泊中狂笑?”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扎進黑鱗半神的心裡。
“那……那是因為我被逼的……”
“被逼的?”
怪物的笑容更加猙獰。
“那為甚麼,當你殺人的時候,你會那麼興奮?”
“為甚麼,當你看到鮮血的時候,你會那麼愉悅?”
“承認吧。”
它一步步逼近。
“你就是個怪物。”
“你享受殺戮。”
“你熱愛暴虐。”
“你……”
它停在黑鱗半神面前,俯下身。
“根本不配,變回人。”
黑鱗半神跪倒在地。
他捂著頭,身體劇烈顫抖。
“不……不是的……”
“我不是……”
“你是。”
怪物的聲音在他腦海裡迴盪。
“你就是怪物。”
“而且,你永遠都是。”
就在黑鱗半神快要崩潰的時候。
他的精神深處,突然傳來了一股溫暖。
那是……
那顆種子。
它在發光。
光芒很微弱,但卻異常溫暖。
黑鱗半神愣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
“我……也許確實是怪物。”
他的聲音在顫抖。
“我也許……確實享受過殺戮。”
“但……”
他猛地站了起來,直視著怪物。
“那不是我想要的!”
怪物的笑容僵住。
“我不想永遠活在血腥裡!”
黑鱗半神的聲音越來越大。
“我不想每天都活在瘋狂裡!”
“我想變回人!”
“哪怕我不配!”
“哪怕我罪孽深重!”
“我也想……”
他握緊了拳頭。
“試一次!”
話音落下。
那顆種子突然爆發出璀璨的光芒!
光芒瞬間充滿了整個精神世界!
怪物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開始崩潰。
“不!!!你不能這樣!!!”
“你就是我!!!”
“殺了我,你也會死!!!”
黑鱗半神沒有停下。
他張開雙臂,擁抱了那團光芒。
“那就一起死吧。”
他閉上眼睛。
“反正,總比繼續活在地獄裡強。”
轟!
光芒吞噬了一切。
……
外界。
田一站在平臺上,靜靜地看著下方。
那些半神們都閉著眼睛,身體在劇烈顫抖。
有的人在流淚。
有的人在咆哮。
還有的人,身上開始出現裂痕。
那是精神崩潰的徵兆。
零抱著寶寶站在旁邊,臉色凝重。
“他們……能撐住嗎?”
田一沒有回答。
他只是繼續看著。
突然。
一個半神的身體炸開,化作光點消散。
失敗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不到一分鐘,就有數十個半神死亡。
“夜”咬緊了嘴唇。
“這樣下去,他們會死光的!”
“不會。”
田一的聲音很平靜。
“相信他們。”
就在這時。
一道璀璨的光芒,突然從人群中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