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風暴散去後的鬥獸場裡，安靜得可怕。
數十萬半神癱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像剛從溺水邊緣被拖回來的人。
他們的臉上，再也看不到之前那種嗜血的瘋狂。
有的人在發抖。
有的人在流淚。
還有的人，只是呆呆地望著天空，瞳孔裡空蕩蕩的。
剛才那場精神風暴，讓他們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了甚麼叫“地獄”。
不是肉體的痛苦。
而是精神層面的，徹底的，無處可逃的折磨。
他們感受到了彼此的憎恨、恐懼、絕望。
那些情緒像刀子一樣，在他們的意識裡瘋狂切割。
更可怕的是，他們發現，那些負面情緒裡，有很大一部分，竟然來自他們自己。
原來，他們一直活在這種精神地獄裡。
只是從未察覺。
“呼……呼……”
一個半神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顫抖的手掌。
“我……我還活著？”
他的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
周圍的半神，也陸續回過神來。
他們互相看著對方，眼神裡多了些從未有過的東西。
那是……共鳴。
因為他們剛才共享了彼此的痛苦，所以他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其他人，也和自己一樣，活得那麼痛苦。
平臺上。
田一的身體在劇烈顫抖。
他的臉色慘白，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
那些裂痕，還在他的面板表面蔓延。
零抱著寶寶衝到他身邊，伸手想扶住他。
“田一！你……”
“別碰我。”
田一抬起手，阻止了她。
他的聲音很虛弱，但語氣裡帶著某種堅持。
“我還沒……還沒結束。”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那股快要失控的精神反噬。
然後，他再次看向下方那些半神。
“第一課，結束了。”
他的聲音透過法陣，傳遍整個鬥獸場。
“你們現在知道了，甚麼叫恐懼。”
“知道了，你們一直活在怎樣的地獄裡。”
“但是……”
他的語氣突然一轉。
“光有恐懼，是不夠的。”
“因為恐懼，只會讓你們繼續沉淪。”
“所以，接下來的第二課……”
田一緩緩抬起手。
這一次，他沒有握拳，也沒有勾手指。
而是，張開了手掌。
掌心裡，一團溫暖的，淡金色的光芒，緩緩浮現。
那光芒很柔和，像清晨的第一縷陽光。
它沒有任何攻擊性，也沒有任何壓迫感。
但當那光芒出現的瞬間，所有半神都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某種，讓他們靈魂深處都在顫抖的……溫暖。
“這是甚麼？”
有人喃喃自語。
“好溫暖……”
“我……我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那些剛剛經歷過精神風暴的半神，此刻看著那團光芒，眼中竟然流露出了渴望。
就像在沙漠中行走了無數年的旅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綠洲。
“這是希望。”
田一的聲音，很輕。
“一種，你們大部分人，都已經遺忘了的東西。”
他說著，手掌輕輕一揮。
那團淡金色的光芒，瞬間分裂成數十萬個細小的光點。
每一個光點，都精準地飛向了一個半神。
然後，融入了他們的精神核心。
“啊……”
當光點融入的瞬間，所有半神都發出了輕微的驚呼。
那不是痛苦的叫聲。
而是……舒適的嘆息。
他們感覺到，自己那被精神風暴撕裂的意識，正在被一股溫暖的力量，緩緩修復。
那些裂痕，在癒合。
那些痛苦，在減輕。
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精神深處，多了一樣東西。
一顆，微小的，卻在緩緩發光的……種子。
“這是……”
黑鱗半神跪在地上，捂著胸口。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顆種子在他的精神核心裡生根發芽。
它很小。
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它在發光。
那光芒，驅散了他精神深處的一部分黑暗。
讓他第一次，在無盡的憎恨和暴虐中，看到了一點點……別的東西。
“這是希望的種子。”
田一的聲音繼續響起。
“它現在很小，很脆弱。”
“如果你們繼續沉淪在憎恨和暴虐裡，它會枯萎，會死去。”
“但如果你們願意……”
他頓了頓。
“願意去守護它，去培養它。”
“它會長大。”
“會開花。”
“會結果。”
“最終，它會成為你們精神世界裡，唯一的光。”
田一說完這句話，身體突然一晃。
零連忙扶住了他。
“田一！”
“沒事。”
田一擺擺手，臉上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
“只是……有點累。”
他轉過頭，看向零。
“幫我，坐下。”
零咬著嘴唇，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坐在平臺邊緣。
寶寶在她懷裡，用那雙混沌色的大眼睛，靜靜地看著田一。
小手伸出來，輕輕拍了拍田一的臉。
“呀……”
寶寶發出一聲輕微的叫聲。
那聲音裡，帶著心疼。
田一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寶寶的頭。
“別擔心。”
“爸爸，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他說著，再次看向下方。
那些半神，此刻都安靜地坐在地上。
他們低著頭，感受著精神核心裡那顆種子的存在。
有的人在哭。
有的人在笑。
還有的人，只是呆呆地坐著，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晝”站在平臺上，看著這一幕，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場景。
數十萬個半神，就這樣安靜地坐著。
沒有廝殺。
沒有混亂。
甚至，連敵意都消失了。
他們就像……一群剛剛學會思考的孩子。
“主人……”
“晝”轉過頭，看著田一。
他想說甚麼，但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棉花，甚麼都說不出來。
田一沒有回應他。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閉著眼睛，調整著體內那股快要失控的精神反噬。
剛才那場精神風暴，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量。
而那數十萬顆希望的種子，更是抽走了他精神核心裡最純淨的一部分能量。
現在的他，虛弱到了極點。
但他不能倒下。
因為，課還沒有上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鬥獸場裡，依舊安靜。
那些半神，還在消化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他們需要時間。
需要去理解，去接受，去思考。
終於。
有一個半神，緩緩站了起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女孩。
她的身上，長滿了詭異的黑色紋路。
那是她被改造時留下的痕跡。
她抬起頭，看著平臺上的田一。
“老師。”
她的聲音很輕，但在這寂靜的鬥獸場裡，卻清晰可聞。
“我……我想問一個問題。”
田一睜開眼睛，看著她。
“問。”
女孩咬了咬嘴唇。
“這顆種子……它真的能長大嗎？”
“我們……我們真的能……”
她的聲音在顫抖。
“能擺脫這種地獄般的生活嗎？”
田一看著她。
看著她眼中那小心翼翼的，卻又充滿渴望的光芒。
“能。”
他的回答，很簡單。
“只要你願意。”
女孩的眼淚，突然流了下來。
她捂著臉，蹲在地上，肩膀劇烈顫抖。
周圍的半神，也開始有了反應。
有的人站了起來。
有的人握緊了拳頭。
還有的人，眼中燃起了從未有過的光芒。
那是……希望的光芒。
田一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個滿意的弧度。
然後，他再次開口。
“第二課，到此為止。”
“接下來，你們有三天時間。”
“三天後，我會開始第三課。”
“那時候……”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嚴肅。
“我會教你們，如何用這顆種子，去對抗你們精神裡的黑暗。”
“如何，真正地，成為一個……完整的人。”
話音落下。
田一終於撐不住了。
他的身體向後倒去。
零連忙接住了他。
“田一！”
“夜”也衝了過來，臉上寫滿了擔憂。
“他……他沒事吧？”
零咬著嘴唇，檢查了一下田一的狀態。
“精神反噬太嚴重了……”
“他需要休息。”
“而且……”
她看著田一身上那些還在蔓延的裂痕，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安。
“他吸收的精神垃圾，已經超過了臨界點。”
“如果再繼續下去……”
她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田一，正在用自己的生命，去拯救這些半神。
“晝”跪在平臺上，看著昏迷的田一，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複雜的情緒。
他終於明白了。
明白了為甚麼“零神”會選擇田一。
因為這個男人，擁有著連神都無法理解的……瘋狂。
和，犧牲。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突然在所有人的腦海中響起。
【第二階段，透過。】
是“零神”化身。
祂懸浮在半空中，那雙混沌色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昏迷的田一。
【你的方法……有效。】
【但是……】
祂的語氣突然一轉。
【你的身體，已經到極限了。】
【如果繼續下去，你會死。】
零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起頭，看著“零神”化身。
“那……那怎麼辦？”
“零神”化身沒有回答她。
而是繼續看著田一。
【我可以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現在停止。】
【我會治好你的精神反噬，讓你安全地離開。】
【但是，賭約結束。】
【這些半神，依舊是組織的工具。】
【第二……】
祂的聲音，變得更加深沉。
【繼續下去。】
【完成你的第三課，第四課，直到所有人都真正。】
【但是，你會死。】
【而且，是精神徹底崩潰的死亡。】
【連我，都無法救你。】
零的臉色瞬間慘白。
“不！不行！”
她抱著寶寶，聲音裡充滿了恐懼。
“田一不能死！”
“夜”也咬緊了嘴唇。
“一定……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吧？”
“零神”化身搖了搖頭。
【沒有。】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祂說著，緩緩伸出手。
對著昏迷的田一。
【現在，告訴我。】
【你的選擇，是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