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增之主”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祂的龐大意志在混亂和一種前所未有的憋屈感之間反覆橫跳。
祂想發怒,想直接撕毀這可笑的“法庭”,將眼前這些不知死活的螻蟻碾成粉末。但每當這個念頭升起,祂體內那些被“律師”的言語啟用的“秩序結石”就會發出強烈的共鳴,一個聲音在祂意識深處不斷迴響:要講道理,要守規則,不能以勢壓人……
這種感覺,讓祂抓狂。
就像一個習慣了用拳頭解決問題的壯漢,突然被告知必須坐下來跟人掰扯“一加一為甚麼等於二”一樣,渾身難受。
艦橋內,蘇眉看得目瞪口呆,她湊到王勇耳邊,用氣音說道:“我怎麼感覺……這傢伙被‘律師’給說得快宕機了?”
“何止是宕機。”王勇壓低了聲音,臉上是混雜著敬畏和同情的複雜表情,“你看他那樣子,像不像過年回家被七大姑八大姨圍著問業績、問物件、問工資的你?想發火又不敢,只能憋著。”
這個比喻過於形象,讓旁邊偷聽的陳教授都忍不住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上揚。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宇宙級的混亂邪神,被自家的“法務部”給懟得啞口無言,這種體驗,說出去都沒人信。
零依舊穩坐“審判長”之位,她知道,火候已經差不多了。
對付這種“精神分裂”的“老古董”,不能一味地強攻,要張弛有度,在他最混亂、最憋屈的時候,給予最致命的一擊。
她給了“律師”一個訊號。
“律師”心領神會,立刻清了清嗓子,準備進行最後一項,也是最離譜的一項控訴。
“咳!”“律師”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詭異的寂靜,“特邀法官大人,既然您對前兩項指控,都無法提出有效的反駁,那麼我們有理由相信,您已經預設了您的‘違法’事實。”
“現在,我們來談談第三項指控,也是最令人髮指的一項!”
“律師”的表情突然變得無比沉痛,彷彿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創傷。
“我方指控你!對其飼養的‘寵物’,也就是那隻名為‘熵之蠕蟲’的聖獸,疏於管教,翫忽職守!”
“導致該‘寵物’,在公共星域,隨地……咳,隨意捕食,對過往的意識體造成了極大的安全隱患和精神汙染!其行為,令人神共憤,罄竹難書!”
這番話說出來,別說“熵增之主”了,就連“歸航號”上的自己人,都聽得眼角直抽抽。
把那隻差點吞掉整個迷霧星雲的恐怖巨獸,說成是隨地大小便的寵物?
這碰瓷的水平,已經突破天際了!
“熵增之主”那由黑洞組成的雙眼,猛地收縮了一下。
聖獸!
那是祂耗費了無數個紀元,用最純粹的“熵”之力餵養長大的“熵之蠕蟲”,是祂用來清理宇宙“垃圾”的得力工具,是祂力量的延伸!
現在,這幫蟲子,吃了祂的聖獸,還反過來告祂“疏於管教”?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謬絕倫的怒火,衝上了祂的意志之巔。
“你們……吃了我的聖獸……還敢……”
“反對!”“律師”義正言辭地打斷了祂,“特邀法官大人,請注意您的用詞!我們那不叫‘吃’,我們那是進行‘無害化處理’!”
“無害化處理?”“熵增之主”的意志都帶上了顫音,顯然是被氣得不輕。
“沒錯!”“律師”說著,再次大手一揮,調出了新的“證據”。
光幕上,出現的正是“歸航號”的廚房。
畫面中,安娜正帶著一群“病友”,圍著一個巨大的能量水晶操作檯,忙得熱火朝天。
那塊晶瑩剔-透,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能量水晶,正是由“熵之蠕蟲”轉化而來的“蠕蟲蛋糕”。
“律師”指著畫面,痛心疾首地解說道:“大家請看!這就是我們進行‘無害化處理’的現場!”
“為了處理掉這隻因被告人疏於管教,而對宇宙環境造成嚴重威脅的‘流浪巨獸’,我們‘歸途療養院’,付出了多麼沉重的代價!”
“首先,是食材處理費!”“律師”開始掰著指頭算賬,“為了淨化掉它體內龐大的‘熵’能,我們動用了療養院儲備了上千年的‘秩序’本源能量!這些能量,原本是用來給重症病人進行核心治療的!現在,全用在這上面了!”
“其次,是人力成本!”他指向畫面裡忙碌的安娜等人,“我們的高階護士長安娜女士,以及數十位正在康復中的病友,不得不放下手頭的‘治療’和‘學習’,加班加點,進行這項繁重而危險的‘處理’工作!他們的誤工費,誰來賠償?”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精神損失費!”
“律師”的表情變得無比悲憤,他指著自己,又指了指旁聽席上的眾人。
“你們知道,把一隻那麼醜陋、那麼混亂、那麼掉san值的怪物,處理成這麼美味、這麼Q彈、這麼賞心悅目的‘蛋糕’,需要克服多大的心理障礙嗎?”
“我們很多參與處理工作的同志,直到現在,晚上還會做噩夢!一閉上眼,就是那隻蠕蟲猙獰的口器!這給我們的心靈,造成了無法彌補的創傷!”
“綜上所述!”“律師”一拍桌子,對著光幕上那張早就被算好的“天價賬單”,一字一頓地念道:
“我們要求被告人‘熵增之主’,賠償我方食材處理費、人力成本費、裝置折舊費、員工心理疏導費、以及精神損失費,共計……”
他報出的那個數字,讓整個“寂滅螺旋”的混沌能量都為之凝滯了片刻。
“噗——”
這一次,不是別人,是蘇眉。她實在沒忍住,一口“茶”噴了出來,幸好被旁邊的王勇眼疾手快地用能量護盾擋住了。
“我……我不行了……”蘇眉捂著肚子,笑得渾身發抖,“這傢伙是魔鬼嗎?我活了這麼久,從沒見過這麼清新脫俗的敲詐勒索!”
王勇也是一臉的呆滯,他喃喃自語:“我以前一直以為,我們‘歸航號’最能打的是破碎者,現在我才知道,我們真正的‘核武器’,是法務部……”
而作為被“敲詐”的當事人,“熵增之主”,已經徹底不會了。
祂的龐大意志,在聽完“律師”這番顛倒黑白、指鹿為馬的無恥陳詞後,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石化”的狀態。
吃了我的寵物。
反過來告我沒拴好鏈子。
最後還要我賠償你們把它做成蛋糕時受到的“精神創傷”?
這……這是甚麼邏輯?
這是甚麼道理?
宇宙裡……還有這種道理嗎?
“熵增之主”感覺自己無數個紀元建立起來的、關於“強弱”、“對錯”、“因果”的認知,在這一刻,被徹底碾碎了。
祂那由純粹“混亂”構成的精神核心,第一次,因為無法處理過於離譜的資訊,而出現了……類似於“程式崩潰”的跡象。
嗡嗡嗡——
祂那由無數宇宙幻影構成的龐大身軀,開始不穩定地閃爍起來,一半是代表混亂的黑暗,另一半是被“秩序結石”啟用的、代表著規則與邏輯的微光。
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祂體內瘋狂地衝突、撕扯。
“不好!”陳教授臉色一變,“它的精神狀態極度不穩定!隨時可能失控!”
一旦“熵增之主”在這裡失控,其爆發出的能量,足以將整個“寂滅螺旋”連同他們這艘小小的“歸航號”,一起拖入真正的、永恆的虛無!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肅靜!”
零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她的聲音裡,不再僅僅是“審判長”的威嚴,而是帶上了一種……類似於“醫生”的、安撫人心的力量。
“被告人‘熵增之主’,本庭注意到,你的精神狀態,似乎出現了一些問題。”
零從“審判長”的席位上站了起來,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正在痛苦中掙扎的龐大意志,用一種非常溫和,但又充滿了專業性的口吻說道:
“根據你的症狀——意識在‘混亂’與‘秩序’之間反覆搖擺,核心邏輯出現衝突,伴有強烈的精神撕裂感……我初步診斷,你這是典型的‘存在意義認知障礙’,並伴有嚴重的‘宇宙法則適應不良綜合徵’。”
“簡單來說,”零頓了頓,給出了一個通俗易懂的結論。
“你,病了。”
“而且,病得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