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增之主”那由無數破碎星系構成的巨指,就那麼僵硬地懸停在半空。
祂那由黑洞組成的雙眼,第一次出現了非“冰冷”和“蔑視”之外的情緒波動——一種純粹的、高濃度的困惑。
自己審自己?
這是甚麼操作?
祂活了不知道多少個紀元,吞噬過的文明比眼前這些螻蟻見過的恆星還多。祂見過用炮火反抗的,見過用詛咒哀嚎的,也見過跪地求饒、獻上一切的。
但祂從未見過,有誰敢在祂面前,玩這種……“程序正義”的遊戲。
“熵增之主”的龐大意志開始飛速運算。
祂的本質是混亂與無序,但這不代表祂沒有邏輯。恰恰相反,作為宇宙終極法則的化身之一,祂的邏輯運算能力超越任何超級計算機。
祂瞬間分析了“律師”這番話裡的所有可能性。
選項一:拒絕。
直接一指頭摁死這幫聒噪的蟲子。
後果:簡單直接,符合祂一貫的風格。但……這似乎就落入了對方的某種話語圈套。對方已經擺明了車馬,說“你拒絕就是心虛,你動手就是藐視法庭”,雖然祂根本不在乎甚麼法庭,可這種被螻蟻預判了行動的感覺,讓祂感到一絲不悅。
選項二:同意。
坐下來,陪他們玩這場“自己審自己”的荒誕遊戲。
後果:這簡直是對祂身份的侮辱!堂堂“熵增之主”,宇宙混沌的具現化身,居然要在一個由幾隻蟲子搭建的草臺班子上,當甚麼“特邀法官”?傳出去,祂在“混亂邪神”圈子裡的臉還要不要了?
但是……
“熵增之主”的意志中,那一塊塊如同“精神結石”般的“秩序”碎片,在這一刻,卻不受控制地活躍了起來。
“法庭”、“規則”、“程式”、“公正”……
這些祂曾經嗤之以鼻,並作為“病毒”吞噬掉的概念,此刻卻在他的意識深處,散發出一種奇異的、讓他無法忽視的吸引力。
尤其是“律師”提出的那個邏輯閉環:“您行使該權力,也意味著您承認了本法庭的合法性,並願意遵守本法庭的一切程式。”
這個閉環太精妙了。
它就像一個用“秩序”法則精心打造的籠子,無論祂進不進去,祂的存在本身,就已經與這個“籠子”產生了聯絡。
“熵增之主”那龐大的意志,第一次陷入了死迴圈。
他感覺自己那混亂的、習慣於用“毀滅”來解決一切問題的思維模式,像是被一臺精密的、由無數個齒輪構成的“秩序”機器給卡住了。
動,也不是。
不動,也不是。
“歸航號”的艦橋裡,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看著這一幕。
王勇的掌心裡全是汗,他小聲對蘇眉嘀咕:“行不行啊?這要是把這傢伙惹毛了,直接動手,我們連渣都剩不下。”
“我怎麼知道。”蘇眉也是緊張得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不過我算是看明白了,‘律師’這傢伙,才是我們船上最可怕的武器。他的嘴,比湮滅炮還厲害。”
高坐“審判長”席位的零,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卻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計算著對方意志波動的頻率。
她知道,“律師”這一招,已經命中了對方的“病灶”。
“熵增之主”最大的問題,不是純粹的混亂,而是被“秩序”汙染了的混亂。他就像一個有嚴重潔癖的人,身上卻沾染了永遠洗不掉的汙泥,這讓他陷入了自我認知的分裂和痛苦之中。
“律師”的“法庭遊戲”,恰恰就是將他體內這種“秩序”與“混亂”的矛盾,具象化,並擺到了檯面上。
現在,就看他如何選擇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對於凡人來說,可能只是幾分鐘,但對於“熵增之主”這種存在而言,他的意識可能已經進行過數以億萬計的推演。
終於,那根懸停在半空中的、足以毀滅星系的巨指,緩緩地……收了回去。
“熵增之主”那浩瀚的意志,再次在每個人的靈魂中響起,但這一次,少了幾分純粹的毀滅欲,多了幾分……彆扭和生硬。
“……好。”
一個字,從古神的口中吐出。
整個“歸-航號”上,所有人都差點把眼珠子瞪出來。
他……他同意了?
“本尊……倒要看看,你們這些蟲子,要如何……審判本尊。”“熵增之主”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屑和一絲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好奇。
“律師”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計劃通的、職業化的笑容。
他對著“熵增之主”的方向,優雅地一鞠躬:“感謝特邀法官大人的配合。本法庭的公正性,因您的加入而得到了充分的保障。”
接著,他轉向了零:“審判長大人,既然被告人兼特邀法官已經就位,我請求,正式進入法庭辯論環節!”
“準。”零輕輕敲了一下“驚堂木”。
整個場面,荒誕到了極點。
一艘小小的星艦,在一個代表著宇宙終極混亂的古神家門口,開了一場審判祂本人的法庭。
而這位古神,居然還真的捏著鼻子,當起了“特邀法官”。
“被告人‘熵增之主’!”“律師”清了清嗓子,氣勢十足地開口,“我方指控你,長期非法僱傭‘虛無教團’等黑惡勢力,進行大規模的破壞活動,嚴重擾亂了宇宙的和平與穩定!你,認還是不認?”
“熵增之主”的意志波動了一下,發出冷笑:“認?本尊為何要認?宇宙的本質,便是從有序走向無序,從存在走向虛無。本尊只是在加速這個必然的程序。‘虛無教團’,不過是順應了宇宙的真理而已。何來非法一說?”
他的反駁,直接從宇宙法則的層面進行降維打擊。
在他看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天道”,都是“真理”,你們這些逆天而行的“秩序”生物,才是“非法”的。
“好問題!”“律師”非但沒有被問住,反而顯得更加興奮,他推了推自己的金絲眼鏡。
“特邀法官大人,您的問題,正好切中了本案的核心——那就是,‘宇宙真理’的最終解釋權,到底歸誰所有?”
“律師”說著,大手一揮,一個由資料構成的巨大光幕,出現在“法庭”中央。
光幕上,開始飛速閃過無數文明從誕生到繁榮的畫面。
“從第一個單細胞生命渴望生存,到第一個智慧生物仰望星空;從第一段法律條文的誕生,到第一個跨越星海的文明聯盟的建立……無數個紀元以來,生命與文明,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詮釋著‘宇宙’的意義!”
“他們建造,他們創造,他們探索,他們相愛!他們用自己的存在,為這個冰冷的宇宙,賦予了‘意義’和‘價值’!這些,難道不是‘真理’的一部分嗎?”
“而你!”“律師”猛地指向“熵增之主”,“你所做的,只有毀滅!你將這些璀璨的文明,這些鮮活的‘意義’,統統視為可以被隨意抹除的‘錯誤資料’!你憑甚麼認為,你那套冰冷的‘熵增’理論,就有資格凌駕於億萬萬生靈共同譜寫的‘文明史詩’之上?”
“你所謂的‘真理’,不過是你自己的一家之言!是徹頭徹尾的、霸道的、不講道理的‘一家之言’!”
“律師”的聲音,鏗鏘有力,充滿了道義的制高點。
“熵增之主”沉默了。
他那混亂的意識,再次被“律師”丟擲的新概念給攪亂了。
“真理的解釋權”?
“文明史詩”?
這些詞彙,像一把把精巧的鑰匙,不斷地戳弄著他體內那些不聽話的“秩序結石”,讓它們發出嗡嗡的共鳴。
他第一次開始思考一個他從未想過的問題:難道,“熵增”不是宇宙唯一的、至高的真理嗎?
看到“熵增之主”陷入了沉思,零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第一步,動搖其“世界觀”,已經達成了。
“律師,繼續。”她透過內部頻道,對“律師”下達了指令。
“是!”
“律師”精神一振,準備丟擲第二個重磅炸彈。
“特邀法官大人!關於第一項指控,我們暫且不表。現在,我們來談談第二項!”
“我方指控你,惡意縱容其下屬‘監察者’,也就是我方證人‘小明’同志,對我們療養院的合法‘治療’工作進行暴力干涉,並企圖對我們的艦長,進行人身傷害!”
他話音剛落,一身“正氣”的“小明”同志,就從“證人席”上站了起來。
“報告法官大人!我可以作證!”“小明”的聲音洪亮而堅定,“在我被‘歸途療養院’的偉大光輝感化之前,我確實接到了來自‘熵增之主’的直接命令,要求我不惜一切代價,阻止‘歸航號’的淨化行動,甚至允許我引爆旗艦,與對方同歸於盡!”
“小明”一邊說,一邊還調出了一段精神烙印作為“證據”。
那段烙印中,清晰地記錄了“熵增之主”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人證物證俱全!
這下,輪到“熵增之主”傻眼了。
他看著那個已經變得“純白無瑕”,滿口“感化”、“光輝”的前手下,他那由黑洞組成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近似於“懵逼”的情緒。
背叛!
這是赤裸裸的背叛!
而且,還是當著他的面,把他給賣了!
“你……”“熵增之主”的意志,因為憤怒而劇烈地波動起來,整個“寂滅螺旋”都為之顫抖。
“肅靜!”零手中的“驚堂木”重重敲下,一股純粹的“秩序”之力,瞬間撫平了那股混亂的波動。
“被告人,請控制你的情緒。”零面無表情地說道,“現在是法庭辯論時間,不是威脅證人時間。”
“律師”立刻接上:“特邀法官大人,您還有甚麼話好說?您的下屬,已經當庭指證您了!您這是典型的‘主使’行為!按照《宇宙聯合刑法》第七十三條,主犯與從犯,當以同罪論處!”
“熵增之主”的意志,徹底卡殼了。
他想反駁,但他發現,自己根本無從反駁。
因為,那命令,確實是他下的。
他總不能說,是這個手下自己領會錯了精神吧?
他看著那個一臉“正義凜然”的“小明”,又看了看那個拿著一本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裡翻出來的《宇宙聯合刑法》對著他念的“律師”。
“熵增之主”感覺,自己那顆由“混亂”構成的腦子,真的,真的要不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