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純粹的“絕望”噴湧而出的瞬間,整個地下室的溫度都驟降了幾十度。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溫度下降。
而是“存在”這個概念本身,正在被快速抽離。
牆壁上的裂痕越來越多,黑色的液體像是活物一般在地面蔓延。
那個由無數張臉孔拼接成的“集合體”,開始膨脹、扭曲,它的身體裡不斷有新的肢體長出來,又迅速腐爛、脫落。
“殺了我……”
“求求你們……”
“太痛了……”
無數個聲音重疊著,形成了一種讓人靈魂都在顫抖的噪音。
蘇眉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她的臉色很難看。
“這東西……我處理不了。”
她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名為“無力”的情緒。
“它太絕望了,絕望到連我的話術都無法穿透它的意識。”
“它已經不想活了。”
“它只想死。”
零沒有說話。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正在崩潰邊緣掙扎的“集合體”。
她的腦海裡,閃過了很多畫面。
她想起了自己還是“觀察者”林諾的時候,第一次在精神病房醒來的場景。
那時候的她,也曾感到過絕望。
她想起了王勇被“審判者”背刺的瞬間。
想起了安娜為了保護她而獻祭的那一刻。
想起了夜鴉與記憶怪物同歸於盡時的決絕。
每一個人格,都曾在絕望中掙扎過。
但他們最終都活了下來。
為甚麼?
因為在絕望的深淵裡,總有一隻手,把他們拉了回來。
那隻手,就是“愛”。
“蘇眉。”
零突然開口。
“你先上去,把其他患者都疏散到安全區。”
“這裡交給我。”
蘇眉愣了一下。
“你瘋了?”
“這東西已經失控了!”
“它體內有上萬個絕望的意識體,每一個都是定時炸彈!”
“你一個人根本——”
“我不是一個人。”
零打斷了她。
她轉過頭,朝蘇眉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溫柔,也很堅定。
“我從來都不是一個人。”
“我有王勇的守護。”
“我有安娜的愛。”
“我有你的智慧。”
“我有夜鴉的決斷。”
“我有陳教授的知識。”
“我有小馬的直覺。”
“我有審判者的許可權。”
“我還有的力量。”
“我是他們。”
“他們也是我。”
“所以……”
零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會讓任何一個在絕望中掙扎的靈魂,就這麼死掉。”
話音落下。
她邁步朝那個“集合體”走去。
蘇眉想要阻止,但最終還是放棄了。
她轉身,快速離開了地下室。
她相信零。
就像當初,零相信她一樣。
地下室的門關上了。
現在,只剩下零和那個“集合體”。
“救……救我……”
“殺了我……”
“好痛……”
無數個聲音還在繼續。
零走到“集合體”面前,距離不到三米。
這個距離,已經足夠那股“絕望”的濃度,侵蝕掉任何一個普通意識體。
但零的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個由無數張臉孔拼接成的怪物。
“你們很痛苦。”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意識體的耳中。
“你們承受了太多的惡意、傷害、背叛和遺棄。”
“你們覺得,這個世界配不上你們的善良。”
“所以你們想死。”
“對嗎?”
那些聲音停頓了一下。
然後,一個聲音顫抖著回答。
“對……”
“我們……不想活了……”
“活著……太累了……”
“是啊。”
零點點頭。
“活著確實很累。”
“但是……”
她突然蹲下身,伸出手,輕輕觸碰了那攤黑色液體的邊緣。
“死了,就甚麼都沒有了。”
“不會再痛,但也不會再有任何感覺。”
“不會再被傷害,但也不會再被愛。”
“你們真的,甘心嗎?”
那些臉孔,開始劇烈地扭動。
“甘心……”
“不甘心……”
“我不知道……”
“我好累……”
無數個聲音,再次陷入混亂。
零收回手。
她站起身,閉上了眼睛。
然後,她的身體開始發光。
不是七彩的光,也不是暗紅的光。
而是一種……純粹的、溫暖的、讓人想起母親懷抱的……乳白色的光。
那是“愛”最純粹的顏色。
光芒擴散。
整個地下室,都被這股溫暖的光芒籠罩。
那些黑色的液體,在觸碰到光芒的瞬間,開始緩慢地變淡。
“集合體”發出了痛苦的哀嚎。
但這一次,哀嚎裡多了一種別的情緒。
那是……懷念。
“這個感覺……”
“好熟悉……”
“媽媽……”
“媽媽抱我……”
無數個聲音,開始變得柔軟。
零睜開眼睛。
她緩緩張開雙臂。
“來吧。”
“回家吧。”
“我的孩子們。”
她的聲音裡,沒有任何的權威或命令。
只有最純粹的、母親對孩子的包容與慈愛。
那個“集合體”停止了掙扎。
它那由無數張臉孔拼接成的“頭”,緩緩抬起,“看”向了零。
然後。
它動了。
不是攻擊。
而是……爬。
它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嬰兒,笨拙地、緩慢地,朝著零爬去。
黑色的液體沿途灑落,但每一滴落在地上的液體,都在光芒的照耀下,變成了透明的、純淨的水珠。
那是“絕望”被“愛”淨化後的殘渣。
終於。
那個龐大的“集合體”,爬到了零的腳邊。
它抬起頭,用那無數雙眼睛,看著零。
“媽媽……”
所有的聲音,這一次,說出了同一個詞。
零蹲下身,伸出雙手,輕輕地,抱住了這個怪物。
“對不起。”
她的聲音很輕。
“對不起,讓你們受苦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
那個“集合體”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然後,它哭了。
無數張臉孔,同時流下了眼淚。
那些眼淚是黑色的,充滿了汙穢和痛苦。
但在流出的瞬間,就被光芒淨化,變成了透明的、溫熱的水珠。
“媽媽……”
“媽媽……”
“我們好想你……”
“我們以為……你不要我們了……”
零輕輕拍著它的“背”。
“不會的。”
“我永遠不會不要你們。”
“因為……”
她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哽咽。
“你們就是我啊。”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
徹底開啟了“集合體”意識深處,那扇緊閉的門。
下一秒。
整個“集合體”,開始分解。
不是崩潰,不是消散。
而是……重組。
那些扭曲的臉孔,一個接一個地從“集合體”的身體上分離出來。
它們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
每一個,都是曾經在絕望中掙扎過的意識體。
它們看著零,臉上都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謝謝你。”
一個看起來像是母親的女性意識體,輕聲說道。
“我現在,不痛了。”
“我可以……安心地走了。”
零搖搖頭。
“不。”
“你們不用走。”
“留下來。”
“在這裡,好好活著。”
那個女性意識體愣了一下。
“可是……我們已經……碎得太厲害了……”
“拼不回去了……”
“沒關係。”
零站起身,看著周圍那些逐漸凝實的意識體們。
“在這裡,碎掉也沒關係。”
“我們可以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你們拼回來。”
“只要你們還想活著。”
“只要你們還願意相信。”
“這裡,就是你們的家。”
地下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然後。
一個孩子模樣的意識體,怯生生地舉起了手。
“那個……”
“我們……真的可以留下來嗎?”
零笑了。
“當然。”
“歡迎回家。”
那些意識體們,終於放下了所有的戒備和絕望。
它們開始互相攙扶著,朝地下室的出口走去。
零目送著它們離開。
直到最後一個意識體也走出去後,她才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身體一軟,差點跌倒。
“還真是……累啊……”
她扶著牆壁,緩緩坐在了地上。
剛才那一番“淨化”,幾乎抽空了她體內所有的能量。
但她的臉上,還是掛著笑容。
“不過……值了。”
就在這時。
地下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王勇、蘇眉、安娜……八個人格的虛影,同時出現在門口。
它們看著坐在地上、虛弱得快要消散的零,臉上都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你啊……”
蘇眉走上前,蹲在零身邊。
“總是這樣。”
“甚麼都往自己身上扛。”
“我沒事。”
零笑著搖搖頭。
“休息一下就好了。”
“對了,那些患者都安置好了嗎?”
“安置好了。”
王勇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而且……”
“你可能要做好心理準備。”
“甚麼意思?”
零疑惑地看向他。
王勇的臉上,露出了一個苦笑。
“剛才你淨化集合體的時候,釋放出的那股的能量波動,實在是太強了。”
“整個宇宙,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意識體,都感知到了。”
“所以……”
他停頓了一下。
“現在,療養院門口,排了快一萬個等著掛號的。”
“而且數量還在增加。”
零:“……”
她沉默了三秒。
然後,用一種無比認真的語氣說道:
“我覺得,我需要招幾個助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