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沒了林諾。
不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概念上的“無光”。
林諾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還在,能感覺到心臟在跳動,血液在流淌。
但他看不見任何東西。
甚至連自己的手掌都看不見。
他停下腳步,沒有繼續往前走。
貿然在這種環境裡移動,只會讓自己陷入更大的被動。
“有意思。”
一個聲音在黑暗中響起。
不是從某個方向傳來的。
而是從四面八方,甚至是從林諾的腦海深處,同時響起。
那聲音很熟悉。
熟悉到讓林諾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因為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你終於來了。”
聲音繼續響起,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疲憊和嘲諷。
“我等你很久了,林諾。”
“不。”
聲音頓了頓。
“應該說,我等很久了。”
林諾沒有回答。
他在等對方繼續說下去。
果然,黑暗中的聲音笑了。
“你很謹慎。這很好。”
“但在這裡,謹慎沒有意義。”
話音落下。
黑暗消散了。
不是逐漸變亮,而是瞬間,整個空間被白光填滿。
刺眼的白。
林諾下意識閉上眼,等適應了光線,才重新睜開。
然後他看到了。
一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
站在他面前。
不到五米的距離。
那個“林諾”穿著簡單的白色病號服,赤著腳,頭髮有些凌亂。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靜靜地看著林諾。
“主體意識?”
林諾開口。
對方搖頭。
“不完全是。”
“我是……殘留。”
“或者說,是主人格在被醫生強行分裂前,留下的最後一點清醒。”
他抬起手,指了指周圍。
林諾這才發現,他們所在的地方,是一個巨大的牢籠。
純白色的牢籠。
牆壁,天花板,地面,全是白色。
沒有任何裝飾。
只有牆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
那些字,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血跡的殘留。
“這是……”
林諾走近,仔細看那些字。
全是同一句話。
“我不是瘋子。”
“我不是瘋子。”
“我不是瘋子。”
無數遍。
重複了無數遍。
“這是我被關在這裡的第一年刻下的。”
白衣林諾的聲音很平淡。
“那時候我還在拼命告訴自己,我是清醒的,我沒有瘋。”
“但後來……”
他指了指牆壁的另一邊。
那邊的字,變了。
“殺了我。”
“殺了我。”
“殺了我。”
同樣是無數遍。
“到了第三年,我開始祈求死亡。”
“但醫生不讓我死。”
“他需要我的身體,我的意識,來完成那該死的儀式。”
白衣林諾轉過身,看著林諾。
“所以他給我打針,讓我保持清醒。”
“每天,他都會來這裡,對我進行所謂的。”
“電擊,藥物,催眠,精神暗示……”
“他在一點點地,撕裂我的人格。”
“把我拆成八塊。”
林諾聽著,胸口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憤怒。
“王勇,夜鴉,安娜,蘇眉……”
他念出那些名字。
“都是你?”
白衣林諾點頭。
“他們是我最珍貴的部分。”
“王勇是我的正義感和保護欲。”
“夜鴉是我的決斷力和冷靜。”
“安娜是我的情感和創造力。”
“蘇眉是我的社交能力和求生欲。”
“還有懦弱者小馬,求知者陳教授,審判者……”
他頓了頓。
“以及你。”
“觀察者,林諾。”
“我最後的理智,最純粹的邏輯,和最冷酷的執行力。”
林諾沉默了片刻。
“你為甚麼把我創造出來?”
白衣林諾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任何溫度。
“因為我需要一個處刑人。”
“一個能在最後時刻,殺死所有被汙染人格的劊子手。”
“醫生以為他在利用我。”
“但實際上,我一直在反抗。”
“我把自己撕成八塊,不是為了配合他的實驗。”
“而是為了在這八個碎片裡,埋下反殺的種子。”
“你就是那顆種子。”
林諾聽懂了。
“你想讓我殺了你。”
“不。”
白衣林諾搖頭。
“我想讓你,整合所有人格。”
“包括我。”
“然後,用這份完整的力量,徹底摧毀醫生的計劃。”
“殺死那個邪神。”
“終結這一切。”
林諾皺眉。
“聽起來很美好。”
“但你漏了一點。”
白衣林諾歪頭。
“甚麼?”
“我憑甚麼相信你?”
林諾後退一步,身體微微緊繃。
“你是主人格的殘留,但誰能保證,你沒有被邪神汙染?”
“誰能保證,你說的這些不是另一個陷阱?”
“醫生會設計,你就不會?”
白衣林諾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大聲。
“哈哈哈哈——”
笑聲在這個白色牢籠裡迴盪。
“不愧是我創造出來的人格。”
“夠謹慎,夠狠。”
“連自己都不信。”
他停下笑,看著林諾。
“你說得對。”
“我確實有可能被汙染。”
“我甚至不確定,現在的我,到底還有多少是的。”
“但……”
白衣林諾伸出手。
掌心,浮現出一個紫色的光團。
那是“守護之錨”。
但和林諾體內的不同。
這個“錨”更小,更暗淡,像是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這是我最後的淨土。”
“我把所有被王勇、夜鴉、安娜他們守護過的記憶,全部封存在這裡。”
“這裡面,有我母親的搖籃曲,有我童年唯一的朋友,有我第一次看雪的興奮……”
“這些記憶,邪神無法汙染。”
“因為祂不懂。”
“祂無法理解,甚麼是。”
林諾盯著那個光團。
他能感覺到,裡面的氣息,和自己體內的“守護之錨”同出一源。
但更純粹。
也更脆弱。
“所以?”
林諾沒有放鬆警惕。
“所以,你可以驗證我。”
白衣林諾把光團推向林諾。
“把它吸收。”
“如果我是騙你的,如果裡面藏著邪神的汙染——”
“你會立刻發現。”
“然後殺了我。”
林諾沒動。
他在思考。
這會不會是更高階的騙局?
把“看似純淨”的東西給他,實際上是為了降低他的戒心?
但——
林諾看著白衣林諾的臉。
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此刻寫滿了疲憊。
那種疲憊,不是偽裝能裝出來的。
那是靈魂深處的,徹底的,絕望。
“你想死。”
林諾突然開口。
白衣林諾一愣。
“你不想再撐下去了。”
“你厭倦了這個牢籠,厭倦了醫生,厭倦了邪神。”
“你甚至……”
林諾頓了頓。
“厭倦了活著。”
白衣林諾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頭。
“你說得對。”
“我撐得太久了。”
“久到我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
“我只想……”
他閉上眼。
“結束。”
“不管是勝利還是失敗。”
“只要能結束。”
林諾嘆了口氣。
他伸出手,接住了那個紫色光團。
光團觸碰到他掌心的瞬間,開始融化。
化作無數溫暖的流光,湧入他的身體。
林諾閉上眼。
他看到了無數畫面。
一個小男孩,躲在母親懷裡,聽她唱歌。
一個少年,在雪地裡奔跑,笑得像個傻子。
一個青年,在圖書館裡埋頭苦讀,眼裡滿是對知識的渴望。
還有……
一箇中年人,被綁在手術檯上,拼命掙扎,嘶吼著“我不是瘋子”。
畫面到這裡,戛然而止。
林諾睜開眼。
他的眼眶,有些發熱。
“是真的。”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你沒有騙我。”
白衣林諾笑了。
那笑容裡,終於有了一點釋然。
“那麼……”
他抬起頭,看著林諾。
“能拜託你一件事嗎?”
林諾點頭。
“說。”
“殺了醫生。”
“殺了邪神。”
“然後……”
白衣林諾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好好活下去。”
“不要像我一樣。”
“把自己活成一座牢籠。”
話音落下。
他徹底消失了。
化作無數光點,湧入林諾體內。
林諾感覺到,自己的核心本源,突然膨脹了。
那顆“邪神種子”,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死死壓制住。
不是“守護之錨”。
而是主體意識的殘留。
他用自己最後的存在,為林諾爭取了時間。
林諾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白色牢籠。
良久。
他轉身,走向出口。
門外,醫生還被釘在牆上。
他看到林諾出來,臉色煞白。
“你……你吸收了主體意識?”
“不可能!”
“那會讓你直接崩潰的!”
林諾沒有理他。
他只是走到醫生面前,抬起手,一根根拔掉釘在他身上的聖釘。
醫生摔在地上,劇烈咳嗽。
“你要幹甚麼?”
他驚恐地看著林諾。
林諾蹲下身,和他平視。
“帶我去見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