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林諾抱著林希,回到了晨曦孤兒院的廢墟。
銀面還站在原地,抱著那隻毛絨兔子。二十三個孩子依舊在她身邊沉睡,呼吸平穩。
陳默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
看到林諾回來,老人艱難地抬起頭。
“你……找到他了?”
林諾點頭。
他把林希放下來。孩子有些困,揉了揉眼睛,乖乖站在一旁。
“檔案袋。”
林諾伸出手。
陳默愣了一下,然後顫抖著從懷裡掏出那個厚厚的檔案袋。
“給你。”
老人的聲音很虛弱。
“裡面有你想要的答案……”
“但我必須提醒你……”
“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更痛苦……”
林諾接過檔案袋。
他沒有立刻開啟,而是看著陳默。
“你還能活多久?”
陳默苦笑。
“最多三天。”
“我的記憶已經崩潰到極限了……”
“現在連你的臉,我都快記不清了……”
林諾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抬起手,按在陳默的額頭上。
龐大的精神力湧入老人的腦海。
陳默的身體猛地一震。
幾秒鐘後。
林諾收回手。
老人癱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你……你做了甚麼?”
“修復了你的精神核心。”
林諾的語氣很平靜。
“雖然不能完全恢復,但至少能讓你多活幾年。”
陳默愣住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
那種撕裂般的疼痛,消失了。
那種記憶不斷流失的恐懼感,也消失了。
“為甚麼……”
老人的聲音顫抖。
“我害了你……”
“我毀了你的人生……”
“你為甚麼還要救我……”
林諾轉過身。
“因為你救了林希。”
他抱起檔案袋。
“這就夠了。”
說完,他朝著廢墟外走去。
林希跟在他身後,回頭看了陳默一眼。
“陳爺爺,你要好好活著哦。”
孩子的聲音很輕。
“等我長大了,我會來看你的。”
陳默的眼眶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
漠北城郊外,一棟廢棄的工廠。
林諾找了個安靜的角落,開啟了那個檔案袋。
裡面的東西很多。
最上面,是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人。
他穿著白色的研究服,站在一個巨大的儀器前,臉上掛著自信的笑容。
林諾盯著那張照片。
那張臉,他從未見過。
但不知為甚麼,看到的瞬間,心臟就開始劇烈跳動。
“爸爸,這是誰?”
林希趴在他肩膀上,好奇地問。
“是你嗎?”
林諾沒有回答。
他翻開照片,看到了下面的檔案。
第一份檔案,是一張身份證明。
姓名:林淵。
職業:宇宙語言學研究員。
所屬機構:深空探索局,第七研究所。
林諾的手頓住了。
林淵。
這個名字,太陌生了。
但又太熟悉了。
他繼續往下翻。
第二份檔案,是一份研究報告。
標題:《關於宇宙深層訊號的解析與精神現象的關聯性研究》。
報告的開頭,寫著一段話。
“我們在距離地球370光年的區域,接收到了一段特殊的訊號。”
“這段訊號不是任何已知的電磁波形式。”
“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人類精神的資訊流。”
“任何接觸到這段訊號的人,都會出現不同程度的精神異常。”
“輕則幻聽幻視,重則人格分裂,甚至精神崩潰。”
“但我發現了一個特例。”
“那就是我自己。”
“我不僅沒有崩潰,反而能夠這段訊號。”
“我能聽到它在說甚麼。”
“它在呼喚。”
“它在尋找。”
“它在……降臨。”
林諾的呼吸停滯了。
他翻到下一頁。
那裡,密密麻麻地記錄著各種實驗資料。
還有一張手繪的圖。
圖上,是一個巨大的、扭曲的、由無數觸鬚組成的輪廓。
那是邪神。
林諾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張圖。
“所以……”
他的聲音很輕。
“我曾經是一個研究員。”
“我接觸到了邪神的訊號。”
“然後……被祂盯上了。”
林希抱著他的手臂。
“爸爸……”
林諾沒有說話。
他繼續往下翻。
第三份檔案,是一份日記。
日記的第一頁,寫著日期。
三年前,7月15日。
“今天,研究所被封鎖了。”
“他們說,我的研究太危險。”
“他們說,我已經被了。”
“他們要把我送到特殊機構,進行。”
“但我知道,那不是治療。”
“那是囚禁。”
“他們想把我當成實驗品。”
“想從我身上,提取邪神的資訊。”
“我不能讓他們得逞。”
“所以,我逃了。”
下一頁。
“逃亡的第三天。”
“我發現,我的精神開始不穩定了。”
“有時候,我會突然忘記自己在做甚麼。”
“有時候,我會聽到有人在和我說話。”
“但周圍明明沒有人。”
“我知道,這是邪神的影響。”
“祂在侵蝕我的意識。”
“我必須想辦法,把祂從我的腦子裡趕出去。”
再下一頁。
“逃亡的第七天。”
“我找到了一個辦法。”
“人格分裂。”
“如果我主動分裂出多個人格,讓每個人格承擔一部分邪神的汙染……”
“那麼,我的主體意識,或許能保持清醒。”
“這很瘋狂。”
“但我別無選擇。”
林諾的手指,停在了這一頁上。
他終於明白了。
自己為甚麼會有這麼多人格。
那不是病。
而是自救。
是“林淵”為了對抗邪神,主動做出的選擇。
他繼續往下翻。
日記的最後幾頁,字跡變得潦草。
“分裂成功了。”
“我創造了八個人格。”
“每一個,都承擔了一部分汙染。”
“但我也付出了代價。”
“我忘記了自己是誰。”
“我忘記了自己的名字。”
“我忘記了自己的過去。”
“現在的我,只是一個空殼。”
“但這樣也好。”
“至少,邪神無法透過我的記憶,找到更多的目標。”
“至少,我還能保護其他人。”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
“如果有一天,我的人格們重新融合……”
“請告訴他……”
“對不起。”
林諾合上日記。
他坐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林希蹲在他旁邊,小手輕輕拉著他的衣角。
“爸爸……”
孩子的聲音很輕。
“你是不是……想起來了?”
林諾抬起頭。
他看著廢棄工廠的天花板。
那裡,有一個破洞。
透過破洞,能看到夜空中的星星。
“我想起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曾經是林淵。”
“一個研究員。”
“一個被邪神盯上的倒黴蛋。”
“為了對抗祂,我把自己撕成了八塊。”
“然後,我忘記了一切。”
“包括我自己。”
林希抱住他的手臂。
“那現在呢?”
“現在……”
林諾站起身。
他把檔案袋裡的東西,全部裝回去。
“現在,我要去找那個訊號的源頭。”
“找到邪神。”
“然後,徹底解決這一切。”
林希愣住了。
“可是……那很危險吧?”
“很危險。”
林諾點頭。
“但我必須去。”
“因為,只要邪神還盯著我……”
“只要祂還想降臨……”
“我就永遠無法安寧。”
“你也無法安寧。”
他蹲下身,揉了揉林希的頭髮。
“所以,我要去把祂殺了。”
林希咬著嘴唇。
“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林諾搖頭。
“不行。”
“你太弱了。”
“會死的。”
林希的眼眶紅了。
“那你呢?”
“你會死嗎?”
林諾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不會。”
“因為我還要看著你長大。”
“還要教你煎蛋。”
“還要聽你叫我。”
“所以,我不會死。”
林希撲進他懷裡。
“你說的……”
“你一定要回來……”
林諾拍了拍他的背。
“會的。”
他站起身,抱起檔案袋。
“銀面,過來。”
銀面抱著兔子玩偶,從門外走進來。
“主人。”
“把林希送到安全的地方。”
林諾說。
“然後,去找守夜人組織。”
“告訴他們,我要去深空探索局的第七研究所。”
“如果三天後我還沒回來……”
“就讓他們把那裡炸了。”
銀面歪了歪頭。
“明白。”
林諾轉過身,朝著工廠外走去。
林希想追上去。
但被銀面攔住了。
“爸爸!”
孩子喊道。
“你一定要回來!”
林諾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
只是揮了揮手。
“會的。”
“等我回來,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說完,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林希站在原地,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下來。
銀面抱著兔子玩偶,看著他。
“主人會回來的。”
她的聲音還是那種機械合成音。
“因為,他從不食言。”
……
漠北城外,國道旁。
林諾站在路邊,攔下了一輛卡車。
司機探出頭。
“兄弟,去哪?”
“京城。”
林諾說。
“深空探索局。”
司機愣了一下。
“那地方可遠……”
“我給雙倍運費。”
林諾掏出一沓鈔票。
司機咧嘴一笑。
“成交!”
林諾上了車。
卡車發動,駛向遠方。
車窗外,天空開始泛白。
黎明要來了。
但林諾心裡清楚。
真正的黑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