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諾踏上樓梯。
每一步都很輕,但在這寂靜的深夜裡,腳步聲還是清晰地迴盪在樓道中。
一樓的值班室裡,那個打瞌睡的工作人員渾然不覺。
二樓的房間裡,五個工作人員依舊沉睡。
林諾的精神力掃過他們,確認了一件事——這些人都是普通人,只是拿錢辦事的僱員,對孤兒院真正的秘密一無所知。
他沒有動他們。
三樓的走廊很窄,牆壁上掛著孩子們畫的畫。
有太陽,有房子,有笑臉。
但林諾能看出來,這些畫的筆觸裡,藏著某種說不清的違和感。
就好像畫畫的人,並不真正理解“快樂”是甚麼。
他們只是在模仿。
走廊盡頭的房間,門虛掩著。
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透出來。
林諾推開門。
房間裡,那個老人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的茶杯冒著熱氣。
他摘下老花鏡,抬起頭。
這是一張佈滿皺紋的臉,頭髮花白,眼窩深陷。
但那雙眼睛,卻出奇地明亮。
“坐。”
老人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諾沒有動。
他站在門口,打量著這個房間。
牆上的照片,桌上的打字機,還有那本攤開的筆記。
一切都和他剛才在精神空間裡看到的一模一樣。
“你不怕我殺了你?”
林諾的聲音很平靜。
老人笑了。
“怕。”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我更怕的是,你不來。”
“因為如果你不來,就說明我失敗了。”
“失敗得徹底。”
林諾走進房間,但沒有坐下。
他站在辦公桌前,俯視著這個老人。
“你就是記憶編織者。”
這不是疑問句。
“是我。”
老人點頭。
“不過這個稱呼,是教團給我起的。”
“我更喜歡我的本名。”
“陳默。”
林諾的瞳孔微微收縮。
陳默。
這個名字,他在“求知者”陳教授的記憶碎片裡見過。
那是陳教授年輕時的導師。
一個研究精神現象學的天才學者。
二十年前突然失蹤,學術界都以為他死了。
“你認出來了。”
陳默放下茶杯。
“看來你已經吸收了不少人格的記憶。”
“陳教授那孩子,應該也……”
他沒說完,但林諾聽懂了。
“他死了。”
林諾的語氣沒有波動。
“為了保護其他人格,被邪神意志吞噬。”
陳默沉默了幾秒。
“是嗎。”
他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情緒。
那是悲傷。
“他是個好孩子。”
“比我這個老師,要純粹得多。”
林諾沒有接話。
他等著對方繼續說。
陳默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想知道甚麼?”
“全部。”
林諾的回答很簡單。
“關於我的過去,關於林希,關於你為甚麼要給我植入虛假記憶。”
“全部告訴我。”
陳默轉過身。
“好。”
“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抬起手。
林諾這才注意到,老人的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某種疾病。
“你的身體……”
“快死了。”
陳默打斷了他。
“精神力透支的後遺症。”
“我這輩子編織了太多記憶,篡改了太多意識。”
“代價就是,我自己的記憶,也開始崩潰。”
“現在的我,連昨天吃了甚麼都記不清。”
“但關於你的事,我記得一清二楚。”
他走回辦公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厚厚的檔案袋。
“這是你的檔案。”
“真正的檔案。”
他把檔案袋推到林諾面前。
林諾沒有立刻開啟。
他盯著陳默。
“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說。”
“你是教團的人,還是……”
“都不是。”
陳默搖頭。
“我不屬於任何組織。”
“我只是一個,想要贖罪的老人。”
“贖罪?”
林諾的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疑惑。
陳默坐回椅子上。
“二十年前,我在研究精神現象學時,無意中接觸到了某個禁忌領域。”
“那是關於多重人格的深層機制。”
“我發現,人格分裂,並不是一種病。”
“而是人類精神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當一個人承受了超出極限的痛苦或壓力時,意識會自動分裂,創造出新的人格,來分擔這些負擔。”
“這個發現,讓我興奮不已。”
“我以為,我找到了治療精神疾病的終極方法。”
他的聲音,變得沙啞。
“但我錯了。”
“我的研究,被某些人盯上了。”
“最終教團,還有其他一些隱藏在暗處的組織。”
“他們逼我為他們工作。”
“用我的技術,去製造完美的容器。”
“去培養神降儀式的祭品。”
“我拒絕了。”
“然後,他們殺了我的家人。”
“我的妻子,我的女兒,我的孫女。”
“全都死在我面前。”
陳默的手,攥緊了茶杯。
“我屈服了。”
“我開始為他們工作。”
“用我的技術,去毀掉一個又一個無辜的人。”
“直到……我遇到了你。”
林諾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他體內那片代表“人性”的區域,卻在劇烈顫動。
“你是我見過的,最特殊的實驗體。”
陳默抬起頭。
“你的精神強度,遠超常人。”
“你的人格結構,複雜到不可思議。”
“教團花了整整三年,才把你抓住。”
“然後,他們把你交給我。”
“讓我把你,改造成最完美的。”
“我照做了。”
“我用了整整半年時間,編織了一套完整的虛假記憶。”
“讓你以為自己只是個普通人。”
“讓你忘記自己真正的身份。”
“讓你變得溫順,可控。”
“但在最後一步,我動了手腳。”
林諾的瞳孔收縮。
“林希。”
“對。”
陳默點頭。
“林希,是你分裂出的第九個人格。”
“也是你最後的。”
“在你即將被徹底改造成功的前一刻,你的意識做出了最後的反抗。”
“它把你所有的,所有的,全部剝離出來,凝聚成了一個獨立的人格。”
“那就是林希。”
“而我,把這個人格,從你的精神世界裡剝離了出來。”
“給了他一具真實的身體。”
“一個真正的。”
林諾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你怎麼做到的?”
“用了邪神的力量。”
陳默的聲音很輕。
“教團給我的那些裡,有一部分邪神本源。”
“我用那份力量,給林希創造了一具身體。”
“雖然那身體很脆弱,活不了太久。”
“但至少,他是真實存在的。”
“然後,我把關於他的記憶,植入了你的意識裡。”
“讓你以為,他是你收養的兒子。”
“讓你產生保護他的執念。”
“這樣,你就永遠無法被完全控制。”
“因為,只要林希還活著,你就還有。”
“你就不會變成一個徹底的怪物。”
陳默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欣慰。
“我賭對了。”
“你果然,在關鍵時刻覺醒了。”
林諾站在原地,消化著這些資訊。
他的腦海裡,無數記憶碎片在重組。
那些關於林希的畫面。
那個孩子笨拙地煎蛋。
那個孩子抱著他的腿。
那個孩子說“爸爸,我不想你死”。
原來,那些都是真的。
不是虛假的記憶。
而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林希現在在哪裡?”
林諾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陳默搖頭。
“我不知道。”
“在你被教團帶走後,我把他送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
“但具體在哪,我也忘了。”
“我的記憶,已經崩潰得太厲害。”
“我只記得,那是一個很遠的地方。”
“一個教團找不到的地方。”
林諾的拳頭,攥緊了。
“你在撒謊。”
“我沒有。”
陳默的聲音很堅定。
“如果我記得,我早就告訴你了。”
“但我真的忘了。”
“這是我編織記憶的代價。”
“我毀掉了太多人的記憶,所以我自己的記憶,也被毀掉了。”
林諾盯著他。
幾秒後。
他鬆開了拳頭。
“我信你。”
因為他能感覺到,老人沒有說謊。
他的精神力,已經虛弱到了極點。
根本無法支撐任何偽裝。
“那個檔案袋裡,有你真正的身份資訊。”
陳默指了指桌上的檔案。
“還有,關於林希下落的線索。”
“雖然我忘了具體位置,但我留下了一些暗號。”
“你應該能解開。”
林諾拿起檔案袋。
他沒有立刻開啟。
而是看著陳默。
“你為甚麼要幫我?”
“因為我欠你的。”
陳默的聲音很輕。
“我毀了你的人生。”
“雖然那不是我的本意,但我確實做了。”
“所以,我想在死前,做點補償。”
“哪怕只是一點點。”
林諾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等等。”
陳默叫住了他。
“還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林諾停下腳步。
“教團的神降儀式,已經進入了最後階段。”
陳默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他們找到了另一個。”
“一個比你更完美的。”
“那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
整棟樓,突然劇烈地震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