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城東區,晨曦孤兒院。
這是一棟看起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三層小樓,灰白色的牆面,鐵柵欄圍起的院子,門口掛著褪色的牌匾。
此刻是凌晨三點。
整棟樓陷入黑暗,只有一樓值班室透出微弱的燈光。
林諾站在孤兒院對面的街角,打量著這棟建築。
他身旁,原本戴著銀色面具的“銀面”,已經換了副模樣。
面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精緻得過分的瓷娃娃臉。她穿著普通的連衣裙,扎著雙馬尾,手裡抱著一隻毛絨兔子玩偶。
如果不是那雙眼睛裡毫無生氣,任誰看了,都會以為這只是個可愛的小女孩。
“主人,需要我先潛入偵查嗎?”
“銀面”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機械合成音,但音量壓得很低。
“不用。”
林諾搖頭。
他的精神力,早已掃描過整棟建築。
一樓,二十三個孩子,年齡從五歲到十二歲不等,全都在睡覺。
二樓,五個工作人員,同樣在休息。
三樓,空無一人。
但那裡,有古怪。
林諾能感覺到,三樓的某個房間裡,存在著一個極其複雜的、多層巢狀的精神力場。
那個力場的構造,精妙到讓人歎為觀止。
它就像一個巨大的、由無數鏡子組成的迷宮,任何試圖探查的精神力,都會在裡面迷失方向,最終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有意思。”
林諾的嘴角翹起。
這種手段,只有一個人能做到。
記憶編織者。
他沒有貿然闖入。
而是閉上眼,開始調動體內那份已經被他徹底消化的邪神本源。
那股力量,在他的精神宇宙中,已經不再是一顆充滿惡意的黑洞。
而是變成了一片漆黑的、平靜的湖泊。
林諾的意識,沉入湖底。
在那裡,他找到了一段特殊的“程式碼”。
那是邪神意志中,關於“精神侵蝕”和“意識改寫”的核心技術。
雖然林諾不屑於用這種骯髒的手段去控制他人。
但用來破解同型別的防禦,卻再合適不過。
他睜開眼。
瞳孔深處,閃過一抹深紫色的光芒。
下一秒。
他抬起手,對準了孤兒院三樓的那個房間。
無形的精神力,化作一根細如髮絲的“探針”,悄無聲息地刺入了那個複雜的力場之中。
這一次,他沒有被迷宮困住。
因為他用的,是和迷宮設計者同源的“語言”。
就像一個駭客,用漏洞程式碼,繞過了防火牆。
林諾的意識,順著那根“探針”,進入了三樓的房間。
那是一個被改造成書房的空間。
四周的牆壁上,貼滿了照片。
全都是孩子的照片。
有些孩子在笑,有些在哭,有些在發呆。
每張照片的下方,都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3號實驗體,植入記憶:父母車禍身亡,效果:穩定。”
“7號實驗體,植入記憶:被親生母親遺棄,效果:優秀,負面情緒產出率提升40%。”
“12號實驗體,植入記憶:目睹父親殺死母親,效果:失敗,精神崩潰,已處理。”
林諾掃過這些文字。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體內那片代表“人性”的區域,卻在劇烈地顫抖。
那是憤怒。
純粹的、無法壓抑的憤怒。
他繼續深入。
在書房的最深處,有一張巨大的辦公桌。
桌上,擺放著一臺老舊的打字機。
打字機旁邊,放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林諾的意識,翻開了那本筆記。
第一頁,寫著一行字。
“記憶,是靈魂的囚籠。”
“只要掌握了記憶,就掌握了一個人的全部。”
第二頁,開始記錄各種實驗資料。
林諾快速翻閱。
直到翻到最後幾頁。
他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兩個熟悉的名字。
“零號實驗體:林諾。”
“植入記憶:平凡的童年,普通的大學生活,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以及一個需要被保護的。”
“目的:封印其真實人格,將其改造成最完美的。”
“狀態:進行中。”
下一行。
“零號-A實驗體:林希。”
“本質:零號的人格碎片,代表與。”
“植入記憶:被父親收養的孤兒,渴望父愛。”
“目的:作為,穩定零號的精神狀態,防止其提前覺醒。”
“狀態:成功。”
林諾的意識,在這兩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終於明白了。
自己這些年的生活,全都是假的。
那些關於加班、關於房租、關於柴米油鹽的記憶,全都是被人硬塞進腦子裡的“劇本”。
而林希。
那個會叫他“爸爸”的孩子。
那個會把荷包蛋夾到他碗裡的孩子。
確實是他的一部分。
但同時,也是這個“記憶編織者”,用來困住他的最後一道枷鎖。
因為,只要林希存在。
只要林諾還記得自己是個“父親”。
他就永遠無法完全恢復那個冷酷、理智、視萬物為棋子的“真實人格”。
他就會一直被“人性”束縛。
成為一個完美的、溫順的“容器”。
“真是……精妙的設計。”
林諾的聲音,在這個精神空間裡響起。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可惜,你算漏了一件事。”
他翻到筆記的最後一頁。
那裡,只有一行字。
“記憶可以被編織,但情感,無法被偽造。”
這行字的筆跡,和前面的完全不同。
更潦草,更隨意。
像是某個人,在某個深夜,突然心血來潮寫下的。
林諾盯著這行字。
片刻後。
他笑了。
“看來,你也不是完全的怪物。”
他的意識,退出了那個精神空間。
現實世界中。
林諾睜開眼。
他轉頭,對“銀面”下達了指令。
“進去。”
“把所有孩子,都帶出來。”
“動作要輕,不要吵醒他們。”
“是,主人。”
“銀面”抱著毛絨兔子,朝孤兒院走去。
她的身影,在黑暗中,變得透明,最終徹底消失。
幾分鐘後。
一樓的窗戶,被無聲地開啟。
一個接一個的孩子,被“銀面”用精神力託舉著,從窗戶裡飄了出來。
他們全都還在睡覺,臉上帶著安詳的表情。
林諾抬起手。
龐大的精神力,在空中編織出一張無形的“網”。
那些孩子,被輕輕地放在“網”上,然後被送到了街對面的一片空地。
二十三個孩子。
一個不少。
做完這一切。
林諾抬起頭,看向三樓的那個窗戶。
“現在,該我們好好聊聊了。”
他抬起腳,朝孤兒院走去。
就在他踏入院門的那一瞬間。
三樓的燈,突然亮了。
一個蒼老的、沙啞的聲音,從樓上傳來。
“等了你很久了,零號。”
“不,應該叫你……林諾。”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有欣慰,有遺憾,還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林諾停下腳步。
他抬起頭,透過窗戶,看到了一個佝僂的身影。
那是一個老人。
穿著灰色的毛衣,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他站在窗前,看著林諾。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老人突然笑了。
“你比我想象中,來得要快。”
“也比我想象中,要強。”
“看來,我當初留下的那道,還是失敗了。”
他說著,轉身走回了房間。
“上來吧。”
“我們該算算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