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號的身體在病床上抽搐。
管子裡的液體變成了深紅色,儀器發出刺耳的警報聲。
林諾他們站在透明地板上,腳下就是那個躺著的男人。
那是他們的本體。
一個被管子束縛的軀殼。
“你們真的很聰明。”
醫生的話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帶著某種病態的興奮。
“比之前的實驗體都聰明得多。”
他走到病床邊,手指在儀器上快速操作。
“居然能破解第二階段的控制權,甚至強行同步到92%。”
“可惜……”
他按下一個紅色按鈕。
零號的抽搐停止了。
但他的瞳孔開始泛出金色的光。
林諾猛地後退一步。
那不是人類的眼睛。
“你在幹甚麼?”王勇吼道。
“加速程序。”
醫生抬起頭,透過透明地板看著他們。
“原本我打算慢慢提純你們,讓最強的人格自然浮現。”
“但既然你們這麼著急……”
他笑了。
“那就直接跳到最後階段吧。”
零號的身體突然坐了起來。
所有的管子同時斷裂,液體噴濺在地上。
他睜開眼,金色的瞳孔掃過房間,最後停在頭頂的透明地板上。
準確地說,停在林諾身上。
“觀察者……”
零號開口,但那不是他的聲音。
低沉、空洞、帶著某種非人的迴音。
“你終於醒了。”
林諾渾身僵硬。
他感覺到了。
那個存在。
那個藏在零號記憶最深處的東西。
“邪神。”
陳教授的聲音在發抖。
“那是邪神的意識碎片。”
“不完全是。”
夜鴉盯著零號,手裡的玻璃片在顫抖。
“那是零號和邪神的融合體。”
“他已經被汙染了。”
醫生鼓起掌來。
“精彩的分析。”
“沒錯,零號在接觸禁忌知識的時候,就已經被邪神的意識滲透了。”
“他分裂出八個人格,以為能囚禁邪神。”
“但實際上……”
他指著零號。
“邪神一直在等。”
“等你們互相廝殺,互相吞噬。”
“等到只剩下最純粹的那個人格。”
“然後……”
零號站起來,腳步踉蹌但穩定。
“吞噬你。”
他看著林諾。
“成為完整的容器。”
林諾往後退了一步。
但退無可退。
他們現在是精神體,站在意識空間的最表層。
而零號,是物理實體。
兩者之間有不可跨越的維度壁壘。
“怎麼辦?”安娜的聲音很輕。
“我們攻擊不到他。”
“對。”
醫生笑得更開心了。
“你們現在只是意識投影,根本無法影響現實世界。”
“而零號的身體,已經是邪神的載體。”
“你們唯一能做的……”
他按下另一個按鈕。
透明地板突然消失。
所有人開始往下墜落。
“就是回到零號的身體裡,完成最後的融合。”
王勇在半空中掙扎。
安娜尖叫著伸手想抓住甚麼。
夜鴉翻轉身體,試圖穩住姿態。
陳教授推著眼鏡,臉色慘白。
蘇眉和小馬抱在一起,已經嚇得說不出話。
只有林諾。
他在下墜的過程中,腦子飛快運轉。
92%的同步率。
八個人格只剩六個。
記憶拼圖進度85%。
邪神的滲透。
醫生的操控。
還有……
他看向正在接近的零號身體。
那雙金色的眼睛。
等等。
金色?
邪神的標誌是金色。
但審判者的記憶裡,零號的眼睛明明是……
黑色的。
純黑。
深不見底的黑。
“不對。”
林諾在半空中大喊。
“那不是邪神!”
所有人都愣住了。
“甚麼?”王勇喊道。
“零號的眼睛不是金色!”
林諾的話音剛落,他們已經撞進了零號的身體裡。
瞬間。
整個世界又變了。
他們重新回到了那個純白的病房。
但這次,病房的牆壁上不再是血字。
而是無數張照片。
照片裡都是同一個人。
零號。
從嬰兒到成年。
從笑容到麻木。
從正常到崩潰。
“歡迎回來。”
一個聲音響起。
所有人轉過身。
零號站在房間中央。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
純粹的黑。
“我等你們很久了。”
林諾盯著他。
“你是……”
“主人格?”王勇試探著問。
零號搖頭。
“我不是主人格。”
“主人格早就死了。”
他走到牆邊,手指劃過那些照片。
“準確地說,是我殺死了主人格。”
房間裡的溫度驟降。
“你是甚麼?”夜鴉握緊玻璃片。
“我是零號為了對抗邪神,創造出的最後一個人格。”
零號轉過身。
“代號:終結者。”
“我的存在只有一個目的。”
他抬起手,指著所有人。
“吞噬所有人格,包括邪神的意識碎片。”
“然後自我毀滅。”
林諾倒吸一口涼氣。
“焦土策略……”
“對。”
終結者點頭。
“如果無法戰勝邪神,那就和它同歸於盡。”
“這是零號設下的最後保險。”
“但……”
陳教授推了推眼鏡。
“你為甚麼不直接動手?”
“因為我做不到。”
終結者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我是最後創造的人格,力量最弱。”
“如果強行吞噬你們,會被邪神的意識反噬。”
“所以我需要等。”
“等你們互相廝殺,削弱彼此。”
“等邪神的注意力被分散。”
“等到時機成熟……”
他的手掌上浮現出黑色的光芒。
“一口氣全部吞掉。”
王勇握緊拳頭。
“那個醫生……”
“是我的合作者。”
終結者平靜地說。
“他以為自己在主導儀式,實際上是在幫我削弱邪神。”
“每一次精神衝擊,每一個記憶怪物,都在消耗邪神的力量。”
“而現在……”
他看向林諾。
“你們的同步率達到了92%。”
“邪神的力量也被分散到了極限。”
“是時候了。”
黑色的光芒開始擴散。
林諾後退一步。
“等等。”
終結者沒有停下。
“沒甚麼好等的。”
“你們都是零號的罪惡。”
“是他逃避真相的產物。”
“消失吧。”
黑光籠罩了整個房間。
但就在這時。
安娜突然衝了出來,擋在林諾面前。
“不。”
她張開雙臂。
“我們不是罪惡。”
終結者愣住。
“甚麼?”
“我們是零號的希望。”
安娜的聲音在顫抖,但很堅定。
“王勇是他的勇氣。”
“我是他的溫柔。”
“夜鴉是他的決斷。”
“陳教授是他的理性。”
“蘇眉是他的生存欲。”
“小馬是他的恐懼。”
“審判者是他的良知。”
“還有林諾……”
她轉過頭,看著林諾。
“林諾是他最後的清醒。”
“我們不應該被毀滅。”
“我們應該被……”
她閉上眼。
“接納。”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的身體開始發光。
不是黑光,也不是白光。
而是柔和的金色。
但那金色和邪神的不同。
那是溫暖的。
充滿生命力的。
“安娜!”夜鴉衝過去。
但來不及了。
安娜化作光點,鑽進了終結者的身體裡。
終結者渾身一震,身體開始顫抖。
“這……”
他捂住胸口,臉上出現了痛苦的表情。
“這是甚麼……”
“是愛。”
林諾的話音很輕。
“零號對妻子的愛。”
“對孩子的愛。”
“對生命的愛。”
“安娜承載的,就是這份愛。”
終結者跪在地上,黑色的光芒開始潰散。
“不……”
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不能停下……”
“我必須……”
“必須毀掉一切……”
“為甚麼?”
王勇走上前。
“因為我是罪人!”
終結者吼道。
“我殺了妻子!我讓孩子失去了母親!”
“我不配被原諒!”
房間裡所有的照片同時燃燒起來。
但火焰不是紅色的。
而是深藍色的。
冰冷。
絕望。
自我毀滅的渴望。
林諾終於明白了。
終結者不是為了對抗邪神而誕生的。
他是零號的自殺衝動。
是他想要毀滅自己的念頭。
是他對活著的厭惡。
“你沒有殺人。”
林諾走到終結者面前。
“是她自己選擇的死亡。”
“但我應該救她!”
終結者抬起頭,眼裡全是血絲。
“我應該早點發現!”
“我應該……”
“你只是個普通人。”
夜鴉蹲下來,和他平視。
“你不是神。”
“你救不了一個決心赴死的人。”
終結者愣住。
陳教授走過來,推了推眼鏡。
“邏輯上講,你已經盡力了。”
“產後抑鬱是精神疾病,不是你的錯。”
蘇眉和小馬也走過來,雖然還在發抖,但還是開口。
“對……對啊……”
小馬哭著說。
“你……你已經很努力了……”
終結者的身體開始崩解。
但不是消失。
而是在重組。
黑色的光芒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白光。
“我……”
他看著自己的手。
“我不想死。”
“我想……”
“活下去。”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房間炸開了。
所有的照片化作光點,湧向終結者。
不。
現在應該叫他……
零號。
真正的零號。
他站起來,眼裡的黑色褪去,恢復了正常的褐色。
他看著面前的六個人。
每一個人,都是他的一部分。
“謝謝你們。”
他的話音剛落,外界突然傳來醫生的咆哮。
“不!不可能!”
“儀式應該成功了!”
“邪神應該降臨了!”
“為甚麼……”
零號抬起頭,看向病房外。
“因為邪神從一開始就被騙了。”
他的嘴角浮現出一個笑容。
“它以為我在囚禁它。”
“實際上……”
他握緊拳頭。
“我在消化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