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諾醒來的時候,房間裡一片安靜。
他睜開眼,看到王勇坐在不遠處,背靠著牆,閉著眼,但從他緊繃的肩膀能看出他沒睡著。
安娜蜷縮在角落,抱著膝蓋,手指還在地板上畫著甚麼。
夜鴉站在門口位置——雖然那裡沒有門——雙手環抱,警惕地盯著牆壁的裂縫。
陳教授坐在地上,眼鏡歪了,正在整理甚麼東西。
蘇眉和小馬擠在一起,渾身發抖。
林諾撐著牆站起來,頭還有些暈。
“你醒了。”
王勇睜開眼,聲音裡有疲憊。
“昏了多久?”
林諾揉了揉太陽穴。
“三個小時。”
陳教授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你消滅那個怪物之後就倒了。”
林諾的記憶慢慢回來。
那個扭曲的人形。
審判者的罪惡感。
還有他說出的真相。
“你剛才說的話,是真的嗎?”
安娜抬起頭,聲音很輕。
“零號真的沒有殺人?”
林諾點頭。
“審判者的記憶裡有完整的畫面。那個女人叫林雨,是零號的妻子。她在生下孩子後患上了嚴重的產後抑鬱。”
“她開始聽到聲音,聲音告訴她,孩子是怪物,必須殺死。”
房間裡的溫度又降了幾度。
“零號發現了她的異常,想要帶她去醫院,但她拒絕了。”
林諾的聲音很平靜,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些話背後的沉重。
“有一天晚上,零號加班回家,發現她抱著孩子站在陽臺邊緣。”
“他衝過去想要救她,但她已經跳了下去。”
“零號只來得及抓住孩子。”
安娜用手捂住嘴。
蘇眉開始哭泣。
小馬縮得更緊了。
“但零號崩潰了。”
林諾繼續說。
“他覺得是自己的錯。如果他早點發現,如果他不去加班,如果他更關心她……”
“所以他創造了審判者,把所有的罪惡感都給了審判者。”
“然後呢?”
王勇的拳頭攥得很緊。
“然後他發現自己無法承受這份痛苦,精神開始崩潰。”
林諾看向牆上的血字。
“於是他把自己分裂成八個人格,每個人格承擔一部分記憶和情感。”
“但這還不夠。”
陳教授接過話頭。
“分裂只是暫時的解決方案。他的精神還在繼續惡化。”
“對。”
林諾點頭。
“所以他接觸了某個禁忌知識,想要徹底抹除這段記憶。”
“但那個知識裡有陷阱。”
“邪神的陷阱。”
夜鴉睜開眼。
“那個知識是邪神信徒故意散播的誘餌。他們在尋找精神脆弱的人,作為神降儀式的容器。”
“而零號,完美符合條件。”
房間裡死一般的沉默。
牆上的血字突然閃爍了一下。
【記憶拼圖進度:85%】
【距離下一關卡開啟:8小時47分鐘】
林諾盯著那行字。
85%。
還差15%就能拼出完整的真相。
但那15%,恐怕才是最恐怖的部分。
“我們得想辦法離開這裡。”
王勇站起來,開始檢查牆壁。
“第二階段還有六個關卡,每個關卡都會出現記憶怪物。”
“我們撐不住的。”
“不。”
林諾搖頭。
“記憶怪物只是表象。真正的威脅是控制這個空間的東西。”
“你是說那個外部干預?”
陳教授推了推眼鏡。
“對。”
林諾走到牆邊,仔細觀察那些裂痕。
“第一階段的控制者是系統,或者說是零號設定的治療程式。”
“但第二階段的控制權被轉移了,轉移給了……”
他停頓了一下。
“轉移給了醫生。”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他。
“審判者的記憶裡有醫生的畫面。”
林諾的手指在牆上劃過。
“那個醫生戴著口罩,穿著白大褂,站在儀器前面。”
“但他不是普通的醫生。”
“他是邪教徒。”
“他接收了零號的治療委託,但真正的目的是完成神降儀式。”
“第一階段的遊戲,是他設計的篩選程式,用來清除弱小的人格。”
“第二階段的獵殺,是他的收割儀式,用來提純剩餘人格的精神能量。”
“而最終……”
林諾轉過身。
“最終只會剩下一個人格,成為邪神降臨的容器。”
王勇的臉色難看。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林諾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腦子裡快速整理所有的資訊。
八個人格。
已經清除了兩個。
小馬。
審判者。
還剩下六個。
按照規則,每次投票清除一個人格,記憶拼圖進度就會增加。
但同時,倖存的人格數量也在減少。
如果繼續玩下去,最終只會剩下一個人。
而那個人,就是儀式的祭品。
“我們不能繼續玩這個遊戲。”
林諾說。
“必須找到打破規則的方法。”
“怎麼打破?”
夜鴉問。
“找到這個空間的核心。”
林諾指著牆上的血字。
“所有的規則都來自於這些血字。如果能摧毀血字的源頭,就能瓦解整個空間。”
“但血字是精神體。”
陳教授皺眉。
“我們要怎麼摧毀精神體?”
“用更強的精神意志。”
林諾看向所有人。
“你們還記得王勇怎麼傷到記憶怪物的嗎?”
“用意志。”
王勇握緊拳頭。
“對。在這個空間裡,意志就是武器。”
林諾走到房間中央。
“如果我們所有人的意志匯聚在一起,應該能對空間的核心造成衝擊。”
“你確定?”
夜鴉的聲音很冷。
“不確定。”
林諾很誠實。
“但這是唯一的機會。”
“如果失敗了呢?”
蘇眉顫抖著問。
“如果失敗了,我們會被系統強制清除。”
林諾沒有隱瞞。
“或者更糟,直接被醫生從外部抹殺。”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過了很久,王勇開口。
“我同意。”
他看著林諾。
“反正繼續玩下去也是死,不如拼一把。”
“我也同意。”
安娜站起來。
“我也是。”
夜鴉點頭。
陳教授推了推眼鏡。
“邏輯上講,這確實是最優解。”
所有人都看向蘇眉和小馬。
蘇眉咬著嘴唇,最後還是點了頭。
小馬哭著說:“我……我聽你們的。”
林諾深吸一口氣。
“好。”
他走到牆邊,手掌按在血字上。
“但在此之前,我們需要做好準備。”
“甚麼準備?”
王勇問。
“記憶整合。”
林諾轉過身。
“我吸收了小馬和審判者的記憶,獲得了一些能力。”
“小馬的直覺,讓我能感知到危險。”
“審判者的洞察,讓我能看穿謊言。”
“如果我們在攻擊核心之前,先進行一次主動的記憶共享……”
他停頓了一下。
“我們的力量會更強。”
“記憶共享?”
陳教授瞪大眼睛。
“你瘋了嗎?主動共享記憶會導致人格混亂!”
“我知道。”
林諾點頭。
“但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而且……”
他看向所有人。
“我們本來就是一個人。”
“共享記憶,只是讓我們更接近真正的自己。”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對。
他們本來就是一個人。
零號。
那個在妻子死後崩潰的男人。
那個為了逃避痛苦而把自己分裂成八個碎片的男人。
“怎麼共享?”
王勇問。
“物理接觸。”
林諾伸出手。
“所有人手拉手,形成一個閉環。”
“然後放開你們的精神屏障,讓記憶自由流動。”
“會很痛苦。”
他補充道。
“因為你們會看到彼此最深的秘密,最痛苦的記憶,最黑暗的慾望。”
“但如果撐過去……”
“我們會變得更強。”
王勇第一個伸出手。
“來吧。”
安娜握住他的手。
夜鴉猶豫了一下,還是握住了安娜的手。
陳教授推了推眼鏡,握住夜鴉的手。
蘇眉和小馬顫抖著加入。
最後,林諾握住了王勇的手和小馬的手。
閉環完成。
瞬間,整個世界炸開了。
無數的畫面,聲音,情感,像洪水一樣湧進每個人的腦子裡。
王勇看到了自己童年被欺負的場景。
安娜看到了母親在病床上的最後一眼。
夜鴉看到了自己第一次殺人的畫面。
陳教授看到了無數禁忌知識在腦中翻滾。
蘇眉看到了自己為了生存說出的每一個謊言。
小馬看到了深夜裡無數次想要結束生命的念頭。
而林諾……
林諾看到了零號的一生。
從童年到成年。
從戀愛到結婚。
從幸福到絕望。
所有的畫面都在他腦中閃過。
最後定格在那個雨夜。
零號抱著嬰兒,跪在地上,看著妻子血肉模糊的屍體。
他在哭。
但哭著哭著,他笑了。
因為他聽到了聲音。
那個聲音說:“別怕,我能幫你忘記一切。”
畫面戛然而止。
所有人同時鬆開手,大口喘著氣。
林諾跪在地上,額頭冷汗直流。
但他的眼裡,第一次有了某種清明。
牆上的血字劇烈閃爍。
【警告!檢測到非法記憶融合!】
【精神病房穩定性下降至67%!】
【外部干預者正在嘗試強制中斷……】
【中斷失敗】
【副人格精神同步率:92%】
林諾抬起頭,看著那行字。
92%。
他們幾乎要融為一體了。
“現在。”
他站起來,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情感。
憤怒。
悲傷。
還有某種解脫。
“攻擊核心。”
所有人同時抬起手,對準了牆上的血字。
白色的光芒從每個人手中湧出,匯聚成一道刺眼的光柱。
光柱擊中血字。
整個空間開始劇烈震動。
牆壁崩裂。
天花板塌陷。
血字瘋狂扭曲,發出尖銳的嘯聲。
【系統過載!系統過載!】
【控制權喪失!】
【緊急啟動備用協議……】
然後,一切都停止了。
白光散去。
房間消失了。
他們站在一個巨大的空曠空間裡。
頭頂是無數閃爍的儀器。
腳下是透明的地板。
透過地板,能看到底下躺著一個人。
一個渾身插滿管子的男人。
那就是零號。
他們的本體。
而在零號的病床旁邊,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人。
那個人摘下口罩,露出了臉。
那張臉很年輕,但眼裡全是瘋狂。
“真遺憾。”
他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
“你們破壞了第二階段。”
“但沒關係。”
他按下了一個按鈕。
零號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
“我還有第三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