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者”的身體懸浮起來。
不是跳躍,也不是借力,而是違反物理規律地,緩緩離開地面。
房間裡的溫度驟降。
林諾能看到自己撥出的氣體在空中凝結成白霧,牆壁上開始結出細密的冰霜。
王勇咬牙,握緊拳頭就要衝上去。
“別動!”陳教授一把拽住他。
“為甚麼?”王勇吼道。
“因為那不是他了。”
夜鴉靠在牆邊,臉色慘白,聲音卻異常冷靜。
“那是甚麼?”
沒人回答。
因為答案太過荒謬。
“審判者”的頭顱緩緩轉動,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掃過每個人。
“零號的孩子們。”
他的嘴唇翕動,但聲音卻從四面八方傳來。
“你們看起來很害怕。”
“這很好。”
“恐懼會讓你們的精神更加純淨。”
林諾站在原地,腦子飛速運轉。
汙染源。
這就是規則裡提到的汙染源。
不是某個特定的人格,而是一種外來的精神意志,寄生在“審判者”的意識裡。
“你就是那個所謂的?”林諾開口,聲音很平靜。
“審判者”的頭顱猛地轉向他。
“神?”
詭異的笑容在那張臉上擴散。
“我只是祂的一縷意志。”
“祂太過龐大,無法完整降臨這個脆弱的世界。”
“所以祂需要容器。”
“而你們,就是最好的候選。”
蘇眉癱坐在地上,整個人抖得厲害。
“為甚麼……為甚麼是我們……”
“因為零號愚蠢地嘗試囚禁祂。”
“審判者”緩緩降落,雙腳重新踩在地面上。
“他以為分裂自己的精神,創造出八個囚籠,就能困住祂的意志。”
“但他錯了。”
“分裂只會讓容器更加脆弱。”
“當你們互相廝殺,當最弱的被清除,剩下的就會越來越純淨。”
“而最後那個倖存者,將承載零號所有的精華。”
“到那時……”
他張開雙臂,臉上的表情接近癲狂。
“祂就能真正降臨。”
林諾的手指在大腿側面敲擊。
一下。
兩下。
三下。
他在分析。
如果這個“神”的意志已經寄生在“審判者”身上,為甚麼還要等到最後一個人格倖存?
為甚麼不直接佔據所有人?
除非……
“你在說謊。”林諾突然開口。
“審判者”的笑容凝固了。
“甚麼?”
“你說你是神的一縷意志,但你連完整的力量都沒有。”
林諾往前走了一步。
“你剛才只是讓審判者的身體懸浮了幾秒,就再也維持不住了。”
“如果你真的是神,為甚麼連一個普通的人類身體都控制不好?”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審判者”盯著林諾,血絲布滿的眼睛裡閃過某種情緒。
憤怒?
還是……恐慌?
“你在拖延時間。”
他的聲音變得尖銳。
“你在試探我的底線。”
“沒錯。”林諾承認得很乾脆。
“因為我發現了一個問題。”
他環顧四周。
“從真相回溯開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三分鐘。”
“但牆上的血字,一直沒有更新。”
“這說明甚麼?”
陳教授猛地抬起頭。
“系統在對抗入侵。”
“對。”林諾點頭。
“規則的本質是保護機制,是零號在被汙染前設下的最後手段。”
“而你這個外來意志,正在試圖破壞這個機制。”
“所以系統啟動了強制清除程式。”
他指著“審判者”。
“你現在能做的,只是佔據他的身體,但無法真正控制這個空間。”
“審判者”的臉色變了。
他後退了一步。
牆上的血字突然劇烈閃爍。
【強制清除程式啟動】
【目標:副人格“審判者”】
【倒計時】
一分鐘!
“不……”
“審判者”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不可能……我已經和他融合了……”
“融合?”林諾冷笑。
“你只是寄生。”
“真正的融合,是主體意志的接納。”
“而你,從一開始就在強行侵入。”
血字開始從牆壁上剝離,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朝著“審判者”湧去。
“審判者”發出淒厲的慘叫。
那些光點鑽進他的面板,他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
“你們……會後悔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
“沒有我……你們永遠逃不出去……”
“永遠……”
最後一個音節拖得很長,然後徹底消失。
“審判者”的身體直挺挺倒在地上。
牆上的血字重新凝固。
【強制清除完成】
【副人格“審判者”已淨化】
【汙染源已剔除】
【記憶拼圖進度:58%→62%】
林諾走到“審判者”身邊,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還有呼吸。
但很微弱。
“他……還活著?”王勇小心翼翼地靠過來。
“活著。”林諾站起身。
“但他的人格已經被強制淨化了。”
“甚麼意思?”
“意思是,和汙染源相關的所有記憶,都被系統刪除了。”
陳教授推了推眼鏡。
“那他現在……”
話音未落,“審判者”的眼皮顫動了一下。
他緩緩睜開眼。
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正常的顏色。
但裡面甚麼都沒有。
空洞。
茫然。
就像一張白紙。
“這裡是……哪裡?”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困惑和恐懼。
“我是……誰?”
房間裡陷入長久的沉默。
蘇眉捂住嘴,眼淚又流了下來。
小馬縮在角落,整個人還在發抖。
安娜低著頭,不說話。
夜鴉靠在牆邊,閉上了眼。
只有林諾,還保持著冷靜。
他蹲下身,平視著“審判者”。
“你叫甚麼名字?”
“審判者”想了很久。
“我不記得了……”
“你記得自己為甚麼在這裡嗎?”
“不記得……”
“那你記得甚麼?”
“審判者”的眼裡湧出淚水。
“我甚麼都不記得……”
“我只覺得……很害怕……”
林諾站起身,轉過頭看向牆上的血字。
【剩餘時間】
距離下次投票還有不到十九個小時。
而他們,剛剛失去了一個關鍵的線索來源。
“審判者”掌握的資訊,全部被系統刪除了。
包括他為甚麼會被汙染,汙染源到底是甚麼,以及最重要的……
林諾的腦子裡閃過剛才那個“神”說的話。
“沒有我,你們永遠逃不出去。”
這句話是威脅?
還是……提示?
他盯著地上失憶的“審判者”,突然想起了甚麼。
“陳教授。”
“嗯?”
“你剛才說,記憶拼圖達到50%會觸發真相回溯。”
“對。”
“那如果達到100%呢?”
陳教授愣住了。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有些發顫。
“理論上……我們會看到所有真相。”
“包括零號為甚麼會被汙染,我們為甚麼會存在,以及……”
“逃出去的方法。”林諾接過話頭。
王勇猛地站起來。
“那我們繼續推進進度!反正現在汙染源已經被清除了,應該沒有危險了吧?”
“不一定。”夜鴉睜開眼。
“汙染源被清除的,只是寄生在審判者身上的那一部分。”
“但那個說過,祂只是一縷意志。”
“這意味著,可能還有其他的意志,潛伏在別的地方。”
她的話讓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蘇眉尖聲問:“你是說,我們中間還有被汙染的?”
“不排除這個可能。”夜鴉的聲音很冷。
“甚至……”
她停頓了一下。
“我們所有人,都可能攜帶汙染。”
“只是程度不同。”
房間裡的氣氛再次降到冰點。
林諾盯著牆上的血字,腦子裡飛速分析。
如果夜鴉說得對,那現在最危險的不是外部的敵人,而是內部的猜疑。
一旦開始懷疑彼此是否被汙染,信任就會徹底崩塌。
到那時,就算沒有投票,他們也會自相殘殺。
必須打破這個迴圈。
“我有個提議。”林諾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們現在有兩條路。”
“第一條,繼續推進記憶拼圖,冒著觸發未知風險的危險,賭一把能找到逃生方法。”
“第二條……”
他頓了頓。
“等待下一次投票,按照規則清除一個人,看看會發生甚麼。”
“你瘋了?”蘇眉尖叫,“清除一個人,那個人就徹底消失了!”
“不一定。”林諾的聲音很平靜。
“之前小馬被清除後,我腦子裡出現了他的記憶碎片。”
“這說明,被清除的人格並沒有真正消失,而是被其他人格吸收了。”
“如果我們主動選擇一個人被清除,讓他的記憶完整地轉移到某個特定的人身上……”
陳教授猛地抬起頭。
“你想人為控制記憶的流向?”
“對。”
“但這太冒險了!”陳教授搖頭。
“我們根本不知道記憶轉移的機制是甚麼,萬一失控……”
“會比現在更糟嗎?”林諾打斷他。
“我們現在甚麼都不知道。”
“汙染源是甚麼,不知道。”
“逃生方法在哪,不知道。”
“甚至連我們自己到底是誰,都不知道。”
“與其在這裡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出擊。”
他環顧眾人。
“我需要一個志願者。”
“願意被清除,把記憶轉移給其他人的志願者。”
房間裡鴉雀無聲。
沒人說話。
就在這時,一個顫抖的聲音響起。
“我……我可以。”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諾轉過頭。
說話的,是失憶的“審判者”。
他還坐在地上,臉上滿是淚痕,但眼裡卻出現了某種決絕。
“你甚麼都不記得了。”林諾提醒他。
“我知道。”
“審判者”抬起頭。
“但我能感覺到……”
“我之前……做了很可怕的事情。”
“所以……”
“讓我彌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