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諾盯著“審判者”。
這個剛剛失去所有記憶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種近乎虔誠的表情看著他。
房間裡沒人說話。
王勇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
蘇眉抱著膝蓋,把頭埋得更低。
小馬縮在角落,身體還在輕微顫抖。
安娜抬起頭,看著“審判者”,眼裡有甚麼東西在閃爍。
“你確定?”
林諾蹲下身,和“審判者”平視。
“我確定。”
“審判者”的聲音很輕,但沒有猶豫。
“你會消失。”
林諾提醒他。
“我知道。”
“你的意識,你的存在,都會被抹除。”
“我知道。”
“審判者”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
“但我現在甚麼都不是。”
“我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做過甚麼,甚至不記得自己為甚麼會害怕。”
他的手在發抖。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我做了很可怕的事情。”
“所以……”
他放下手,看著林諾。
“如果我的消失能幫到你們,那就讓我消失吧。”
“至少……”
他頓了頓。
“至少我最後做的事情,是對的。”
王勇猛地轉過身,背對著所有人。
他的肩膀在抖。
陳教授摘下眼鏡,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夜鴉靠在牆邊,閉上了眼。
林諾站起身。
“好。”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確認幾件事。”
他轉向陳教授。
“記憶轉移的機制,你能分析出來嗎?”
陳教授深吸一口氣,重新戴上眼鏡。
“根據之前的觀察,被清除的人格在消失的瞬間,會釋放出大量精神能量。”
“這些能量會被剩餘的人格吸收,尤其是距離最近,或者精神頻率最接近的人。”
“小馬被清除後,你腦子裡出現了他的記憶,說明你當時離他最近,或者……”
陳教授停頓了一下。
“你的精神頻率和他最匹配。”
林諾點頭。
“那如果我們主動控制距離,是不是能決定記憶流向誰?”
“理論上可以。”
陳教授推了推眼鏡。
“但有個問題。”
“甚麼問題?”
“記憶轉移是雙向的。”
陳教授的聲音變得凝重。
“你在吸收他記憶的同時,他的情感,他的痛苦,他的恐懼,也會一併湧入你的意識。”
“如果承受不住……”
“會怎麼樣?”
“會崩潰。”
陳教授沒有迴避。
“精神崩潰,人格分裂,甚至直接變成植物人。”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蘇眉抬起頭,聲音發顫。
“那誰來接收他的記憶?”
沒人回答。
所有人都明白,這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接收一個被汙染過的人格的記憶,風險太大了。
“我來。”
林諾開口。
“甚麼?”
王勇猛地轉過身。
“不行!”
“為甚麼不行?”
林諾看著他。
“因為你會死!”
王勇吼道。
“他剛才被汙染源佔據過,鬼知道他腦子裡還殘留著甚麼!”
“萬一那個東西沒有被完全清除,你接收他的記憶,就等於把汙染源引進自己的腦子裡!”
“我知道。”
林諾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
“但除了我,還有誰能承受?”
他環顧眾人。
“你們誰有把握,能在接收一個被汙染過的人格記憶的同時,保持自己的意識不被侵蝕?”
沒人說話。
“我可以。”
林諾繼續說。
“因為我的精神結構,從一開始就不一樣。”
“甚麼意思?”
夜鴉睜開眼。
“我沒有太多情感。”
林諾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不會因為恐懼而崩潰,不會因為痛苦而失控,也不會因為悲傷而迷失。”
“我能做的,就是用邏輯分析一切。”
“包括……”
他看向“審判者”。
“那些被汙染的記憶。”
陳教授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
“確定。”
林諾點頭。
“那我們需要做好準備。”
陳教授轉身,開始在地上畫圖。
“記憶轉移需要物理接觸,距離越近,傳輸效率越高。”
“但同時,也意味著風險越大。”
他畫出兩個圓圈,中間用線條連線。
“你需要在審判者被清除的瞬間,直接接觸他的身體。”
“最好是頭部。”
“為甚麼?”
“因為記憶的核心在大腦。”
陳教授指著其中一個圓圈。
“接觸頭部,能最大程度地接收完整的記憶碎片。”
“但代價是……”
他頓了頓。
“你會直接體驗到他所有的情感。”
“包括被汙染時的痛苦。”
林諾沒有猶豫。
“我準備好了。”
“等等。”
夜鴉突然開口。
“還有一個問題。”
她看向牆上的血字。
“投票還沒開始。”
“如果我們現在就清除他,算不算違反規則?”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對。
投票還沒開始。
如果他們現在就動手,會不會觸發“精神懲罰”?
林諾盯著牆上的倒計時。
【剩餘時間】
“我們可以等到投票開始。”
他轉向“審判者”。
“在那之前,你需要告訴我們,你現在能記起甚麼。”
“審判者”想了很久。
“我……”
他皺著眉。
“我好像記得一些聲音。”
“甚麼聲音?”
“很多人在說話。”
“審判者”捂著頭。
“他們在爭吵……在哭……在笑……”
“聲音很亂,我分不清誰是誰。”
“但有一個聲音,很清楚。”
他抬起頭。
“那個聲音說……零,你終於醒了。”
林諾的心跳漏了一拍。
零。
又是這個名字。
“還有嗎?”
“審判者”閉上眼,努力回想。
“有一個畫面。”
“一間很大的房間,牆上掛滿了畫。”
“每一幅畫裡,都是同一個人。”
“但表情不一樣。”
“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發呆,還有的……”
他的聲音變得顫抖。
“還有的在自殘。”
“那個人用刀片割自己的手腕,血流得到處都是。”
“但他的臉上,卻在笑。”
房間裡的溫度又降了幾度。
安娜突然站起來。
“我見過那個房間。”
所有人都看向她。
“甚麼?”
“我見過。”
安娜的聲音很急。
“在我的畫裡。”
她蹲下身,手指在地上飛快移動。
幾秒鐘後,一個房間的輪廓出現在地上。
方形。
牆上密密麻麻的矩形。
中間站著一個人。
“就是這個。”
“審判者”盯著地上的畫。
“就是這個房間。”
林諾蹲下身,仔細觀察。
畫得很粗糙,但細節驚人。
牆上的每一幅畫,都有細微的差別。
有的框架是黑色的,有的是白色的。
有的掛得很高,有的掛得很低。
“這些畫……”
陳教授湊過來。
“不是隨便掛的。”
他指著其中幾幅。
“你看,這些畫的排列,有規律。”
“甚麼規律?”
“按情緒分類。”
陳教授的手指在地上游走。
“左邊是負面情緒,右邊是正面情緒。”
“上面是激烈的情緒,下面是平靜的情緒。”
“整個房間,就是一個情緒座標系。”
林諾的腦子飛速運轉。
情緒座標系。
八個人格。
每個人格代表不同的情緒和能力。
如果把這些人格放在座標系上……
“我們就是那些畫。”
林諾突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甚麼?”
“我們每個人,都是零號情緒的一個切面。”
林諾站起身。
“守護者代表保護欲和攻擊性,座標在激烈區的正面。”
“欺詐者代表社交面具和求生欲,座標在平靜區的負面。”
“創造者代表情感和創造力,座標在激烈區的正面。”
“毀滅者代表破壞慾和冷酷,座標在激烈區的負面。”
“求知者代表求知慾和理性,座標在平靜區的正面。”
“懦弱者代表恐懼和軟弱,座標在平靜區的負面。”
“審判者……”
他看向那個失憶的男人。
“你代表甚麼?”
“審判者”搖頭。
“我不知道……”
“但你剛才說,你做了很可怕的事情。”
林諾盯著他。
“你覺得自己代表甚麼?”
“審判者”沉默了很久。
“罪惡感。”
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代表……零號的罪惡感。”
牆上的血字突然劇烈閃爍。
【記憶碎片有效】
【記憶拼圖進度:62%→68%】
進度又漲了6%。
但這次,沒有觸發任何異常。
林諾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審判者”代表罪惡感,那他為甚麼會被汙染源選中?
汙染源為甚麼要佔據一個代表罪惡感的人格?
除非……
“你不是被汙染的。”
林諾突然說。
“甚麼?”
“審判者”愣住。
“你是被利用的。”
林諾的聲音很冷。
“汙染源沒有完全佔據你,而是利用你的罪惡感,來引導我們接近某個特定的真相。”
“甚麼真相?”
王勇問。
“零號的秘密。”
林諾轉身,看向牆上的血字。
“那個最不能被揭開的秘密。”
“關於他為甚麼會被汙染。”
“關於那個抱著嬰兒的女人。”
“關於……”
他停頓了一下。
“關於零號到底做了甚麼,才會讓自己分裂成八個人格。”
房間裡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都盯著林諾。
“你的意思是……”
陳教授的聲音在發抖。
“零號不是被動分裂的。”
林諾點頭。
“他是主動選擇分裂的。”
“為了囚禁某個東西。”
“或者……”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為了懲罰自己。”
牆上的血字瘋狂扭動。
【警告!檢測到禁忌推理!】
【即將啟動……】
血字突然停止了。
然後,緩緩凝聚成一行新的文字。
【投票時間已到】
【請在30分鐘內完成投票】
【目標:清除一名副人格】
林諾看向倒計時。
明明還有十八個小時。
但投票提前了。
“系統在阻止我們繼續推理。”
夜鴉冷冷說。
“對。”
林諾點頭。
“因為我們太接近真相了。”
他轉向“審判者”。
“準備好了嗎?”
“審判者”站起身。
“準備好了。”
林諾走到他面前。
“投票開始後,我們所有人都會投給你。”
“你會在瞬間被清除。”
“那時候,我會接觸你的頭部,接收你所有的記憶。”
“明白嗎?”
“審判者”點頭。
“明白。”
他深吸一口氣。
“謝謝你們。”
“謝甚麼?”
王勇轉過身,聲音沙啞。
“你又沒做錯甚麼。”
“審判者”笑了。
那笑容裡有解脫,有悲傷,還有某種釋然。
“至少……”
他看著所有人。
“我最後見到的,是你們。”
牆上的血字開始倒計時。
【投票倒計時】
三十分鐘。
林諾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準備好了。
接收一個代表罪惡感的人格的所有記憶。
包括那些被汙染的,扭曲的,痛苦的碎片。
他睜開眼。
“開始投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