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的話落地,整個房間陷入詭異的靜默。
她還站在原地,血淚從眼角滑落,在慘白的臉上劃出兩道暗紅的痕跡。身體微微搖晃,像一根隨時會折斷的枯枝。
王勇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衝上前想扶住安娜,卻在靠近的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
“別碰她!”陳教授厲聲喝止。
“為甚麼?”王勇摔在地上,捂著胸口,臉色難看。
“記憶共享還沒結束。”陳教授盯著安娜,額頭冒出冷汗。“現在她的精神處於極度不穩定的狀態,任何外界刺激都可能讓她崩潰。”
蘇眉往後退了幾步,聲音發顫。
“她說那個男人是我們所有人……甚麼意思?我們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
“記憶碎片。”林諾沒有看蘇眉,視線鎖定在安娜身上。“她看到的不是完整的記憶,只是某個片段。那個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可能是零號病人的本體。”
“那個女人呢?”夜鴉靠在牆邊,語氣裡罕見地帶了幾分波動。“安娜說那個女人也是她。”
林諾沉默了幾秒。
“可能是零號病人生命中某個重要的人。母親,妻子,或者……”他頓了頓,“某個已經死去的人。”
安娜的身體抖得更厲害,嘴唇動了動,斷斷續續吐出幾個字。
“她……在哭……她說……對不起……”
牆上的血字開始瘋狂扭動,像活過來一樣在牆面上游走。
【記憶拼圖進度:27%】
【警告:檢測到異常情緒波動】
【副人格“創造者”精神負荷超載】
【正在啟動保護機制……】
林諾的瞳孔收縮。
“糟了。”
話音剛落,安娜整個人猛地弓起身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不是人類能發出的聲音。
尖銳,扭曲,像無數重音色疊加在一起,在封閉的空間裡迴盪。
小馬抱著頭縮排牆角,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王勇捂住耳朵,臉漲得通紅。
蘇眉癱坐在地上,嘴唇毫無血色。
只有林諾,夜鴉和陳教授還勉強保持著清醒。
“必須打斷她!”陳教授吼道,“再這樣下去她會徹底崩潰!”
“怎麼打斷?”夜鴉冷聲問。
“我不知道!”陳教授推了推眼鏡,手指顫抖得厲害。“這不是物理層面的攻擊,是精神……”
林諾沒有說話,他盯著牆上的血字,腦子飛速運轉。
保護機制。
規則在保護安娜,但這種保護的代價是甚麼?
他想起剛才“精神懲罰”時的場景。那些血絲鑽進太陽穴,直接作用於意識深處。
現在安娜身上也有血絲,但不是懲罰,而是……
“是在刪除。”林諾突然開口。
“甚麼?”陳教授愣住。
“保護機制不是在保護她,而是在刪除她腦子裡超出負荷的記憶碎片。”林諾的聲音很冷,“就像電腦記憶體不夠時,會自動清理垃圾檔案。”
夜鴉的臉色變了。
“那她會失去那段記憶?”
“或者更糟。”林諾盯著安娜,“她會失去自己。”
話音剛落,安娜的慘叫戛然而止。
她站在原地,血淚還掛在臉上,但眼裡的光徹底熄滅了。
空洞。
茫然。
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
牆上的血字重新凝固。
【保護機制已完成】
【副人格“創造者”記憶已修正】
【記憶拼圖進度:27%→19%】
進度倒退了。
林諾的手攥緊。
果然。
規則不允許他們太快接近真相。每當進度超過某個閾值,就會觸發“保護機制”,強行刪除超出負荷的記憶。
“安娜?”王勇小心翼翼地靠近,試探著叫了一聲。
安娜緩緩轉過頭,看著王勇,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你是……誰?”
王勇的臉色瞬間慘白。
“我……我是王勇啊!你忘了?”
安娜眨了眨眼,依然茫然。
“王勇……這個名字……我好像聽過……”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喃喃自語。
“我是誰?我為甚麼在這裡?”
蘇眉倒抽一口涼氣。
“她失憶了?”
陳教授臉色鐵青。
“不只是失憶,她的人格被重置了。”
林諾走到安娜面前,平視著她的眼睛。
“你還記得剛才看到了甚麼嗎?”
安娜歪著頭,想了很久,最終搖頭。
“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很痛……然後……甚麼都沒了。”
林諾轉身,看向牆上的血字。
【剩餘時間】
距離下次投票還有不到22小時。
而他們剛剛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卻幾乎一無所獲。
安娜的記憶被刪除,拼圖進度倒退,唯一的收穫就是確認了一個事實——
規則在阻止他們接近真相。
“這他媽根本就是個死局!”王勇一拳砸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我們不投票,會被懲罰。投票,就得清除一個人。想找真相,又會被強制刪除記憶!到底要我們怎麼辦?”
沒人回答。
房間裡只剩下壓抑的喘息聲。
林諾靠在牆邊,閉上眼,腦子裡飛速整理著所有資訊。
記憶拼圖進度27%時,安娜觸發了“保護機制”。
那麼這個機制的觸發條件是甚麼?
是進度本身?還是記憶的內容?
他回想安娜剛才說的話。
一個女人。
一個躺在病床上的男人。
搖籃曲。
畫畫。
哭泣。
道歉。
這些片段指向了甚麼?
林諾睜開眼,看向還站在原地發呆的安娜。
“你會畫畫嗎?”
安娜愣了一下,下意識點頭。
“會……我好像……很喜歡畫畫……”
她說著,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比劃。
沒有顏料,沒有畫筆,但她的手指在地上游走,像是在勾勒甚麼輪廓。
幾秒鐘後,一個簡單的人形出現在地上。
是一個男人,躺著,身上有很多線條延伸出去。
“這是……”王勇湊過來看,“管子?”
“不。”陳教授推了推眼鏡,聲音發顫。“是神經網路圖。”
他指著那些延伸出去的線條。
“你看,這些線條的走向,完全符合人體神經的分佈。這不是普通人能畫出來的,除非……”
“除非她見過。”林諾接過話頭。
他蹲下身,仔細觀察安娜畫出的圖案。
這不是隨手塗鴉,而是精確的醫學示意圖。
“你畫過很多次?”林諾問。
安娜想了想,點頭。
“好像……是的……我總是夢到這個……然後就忍不住想畫下來……”
林諾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安娜代表的是“創造力”和“情感”,那麼她的畫,很可能不是虛構,而是主體記憶的視覺化呈現。
“再畫一張。”林諾開口,“畫你夢裡的那個女人。”
安娜猶豫了一下,手指重新在地上游走。
這次,她畫得很慢,很仔細。
一點一點,一個女人的輪廓出現在地上。
長髮。
側臉。
低著頭。
手裡抱著甚麼東西。
當最後一筆落下,安娜忽然渾身一顫,猛地收回手。
“不……不能再畫了……”
她的聲音裡滿是恐懼。
林諾盯著地上的畫。
那個女人手裡抱著的,是一個嬰兒。
但嬰兒的臉,是一片空白。
“這是誰?”林諾問。
安娜搖頭,眼裡湧出淚水。
“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很難過……”
牆上的血字再次閃爍。
【檢測到記憶碎片交流】
【記憶拼圖進度:19%→23%】
進度又漲了。
但這次,沒有觸發“保護機制”。
林諾若有所思。
看來觸發機制的,不是進度本身,而是某些特定的記憶內容。
安娜剛才看到的,是“零號病人”和那個女人的互動,那段記憶太過沉重,超出了她的精神負荷。
但這次,她只是畫出了女人的形象,並沒有深入回憶具體的場景,所以沒有觸發。
“我們可以用這種方式。”林諾站起身,環顧眾人。“不直接共享記憶,而是用間接的方式交流資訊。畫畫,描述,或者……”
“做夢。”小馬突然開口,聲音還在發抖,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我們可以……在睡覺的時候……記錄夢境……”
林諾看向他。
“你能控制夢境?”
小馬搖頭。
“不能……但我能記住……我記性很好……只要夢到過的東西……我都能記下來……”
陳教授推了推眼鏡。
“這確實是個辦法。夢境是潛意識的投射,如果我們能記錄下所有人的夢境,說不定能拼湊出更多線索。”
“但有個問題。”夜鴉冷冷開口,“我們在這裡,能睡得著嗎?”
她的話讓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個封閉的純白空間,到處都是血字,剛剛經歷了慘烈的“精神懲罰”,誰還有心思睡覺?
“我可以。”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所有人都看向聲源。
是“審判者”。
他靠在牆邊,臉色蒼白,但眼裡閃爍著某種詭異的光。
“我可以睡。而且,我保證能夢到一些……有用的東西。”
他說著,緩緩滑坐在地上,閉上了眼。
幾秒鐘後,他的呼吸變得平穩。
真的睡著了。
林諾盯著他,眉頭緊鎖。
不對勁。
這個男人從一開始就處處透著古怪。
現在他主動提出要睡覺,還說能夢到“有用的東西”……
他在打甚麼主意?
牆上的血字再次跳動。
【副人格“審判者”進入深度睡眠】
【記憶拼圖進度:23%→31%】
進度暴漲了8%。
林諾的心一沉。
“審判者”的夢境,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推進拼圖進度。
而他們,甚麼都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