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為止,洛陽的事算是告了一個段落。
最後一批病患服下湯藥後,高熱退了,紅疹消了,隔離營裡終於不再有新的死亡。
瑜安站在隔離營的入口處,看著那些被家人攙扶著走出帳篷的百姓。
“剩下的交給三哥他們吧。”她轉過身,目光落在齊昭臉上,“我們該走了。”
齊昭點頭,沒有多問。
她們回到客棧時,阿蠻正在收拾行囊,阿飛阿遠往馬車上搬箱籠,動作比以往輕快了許多。
南宮長傳正蹲在院子裡,把那幾本翻了無數遍的水利典籍往包袱裡塞。
他早已病癒從隔離營中搬回來住,只是臉色還有些蒼白,身上的紅疹已經消退了大半。
他整個人比從前更瘦了,顴骨凸出,眼窩深陷。
但眼睛比從前亮了許多。
瑜安站在臺階上,目光從他身上掃過。
“南宮,你身子撐得住?”
“無礙。”南宮長傳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殿下放心,臣不會拖後腿。”
瑜安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
“今晚好好歇息,”她說,“明日一早啟程。”
——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透。
齊昭推開窗,朝陽將整條街染成一片淡淡的金色。
街上的淤泥已經清理了大半,兩旁的店鋪陸續開了門,吆喝聲此起彼伏,炊煙裊裊升起又打著旋消散。
一切都在慢慢恢復。
齊昭收回目光,轉身下樓。
大堂裡,瑜安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發呆,阿蠻蹲在門口繫馬鞍,阿飛阿遠往車上放最後幾個包袱。
“都收拾好了?”瑜安看到了正下樓的齊昭和南宮長傳,隔著窗問阿蠻。
“妥了。”阿蠻拍了拍手上的灰。
瑜安點了點頭:“走。”
眾人各自上了馬車,緩緩往城門駛去,馬車卻在接近城門口的地方頓住了。
“怎麼了?”瑜安揚聲問趕車的阿飛阿遠。
“公主,這……您可能得自己出來看看才好。”
瑜安聞言挑眉,掀起了車簾,齊昭和阿蠻也湊在一旁往外看。
然後她們便是一愣。
主道兩側,不知甚麼時候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沉默地站著,目光落在瑜安身上,落在齊昭身上,落在阿蠻阿飛阿遠身上,落在南宮長傳身上。
瑜安探身走出馬車,目光在人群中掃過。
她的表情沒有甚麼變化,但齊昭注意到,她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人群裡,不知是誰先開口的。
聲音不大,帶著幾分沙啞,像是忍了很久終於忍不住了。
“公主。”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公主……”
“公主……”
那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
瑜安站在馬車上,一動不動。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從人群中走出來,拄著柺杖,佝僂著背,顫顫巍巍地走到瑜安面前。
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淚光。
“公主……”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多謝公主這段時間為洛陽百姓做的這許多,也多謝各位大人。”
他說著,就要跪下。
瑜安眼疾手快,一把跳下馬車,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老人家,不必如此。”她的聲音有些啞,“這些都是我們該做的。”
“如果沒有你們,就不知洛陽此刻是何等光景了……”老者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他身後,越來越多的人跪了下去。
齊昭站在瑜安身後,看著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姓,看著他們臉上真誠的感激與不捨,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轉過頭,看見南宮長傳站在馬車旁,眼眶微紅,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有說出話來。
阿蠻靠在馬車上,別過臉去,用力眨了眨眼睛。
阿飛阿遠沉默地站著,脊背挺得筆直,手卻攥成了拳頭。
人群外,沈鶴亭也帶著千機門的弟子從巷口走過來,在人群邊緣停下,站定,抱拳,也是深深一揖。
沈清源站在他身後,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齊昭身上。
他朝她招了招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齊昭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
瑜安看著那些跪了一地的百姓,擲地有聲:“都起來吧,為民分憂是皇室子弟之根本,我們也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當不起你們這一跪。”
沒有人起來。
瑜安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沒有再說甚麼。
她轉過身,大步朝馬車走去,齊昭和阿蠻也連忙退回了車廂內,瑜安彎腰鑽了進來。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目光。
“走。”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沒有人再說話,只有沉默的目光追著他們的馬車一路離去。
——
出城之後,官道上的行人漸漸稀少。
瑜安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阿蠻坐在她身側,百無聊賴地撥弄著腰間的刀穗。
齊昭掀開車簾,往後看了一眼。
洛陽城的輪廓已經模糊,只剩一片灰濛濛的影子。
“阿昭。”阿蠻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齊昭轉過頭,看著她。
“你說,”阿蠻歪著頭,“咱們這一路走下來,是不是也算做了不少事?”
齊昭想了想,點了點頭。
“鳳陽那個案子,要不是咱們,南宮早就被砍頭了。”阿蠻掰著指頭數,“還有桃源村那些孩子,要不是咱們,還不知道要被關多久。還有這洛陽……”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要不是咱們,洛陽城怕是也要遭大災了。”
齊昭沒有說話。
“我以前在軍中,”阿蠻又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感慨,“只知道打打殺殺,殺敵報國。”
“現在跟著你和公主走了這一路,才曉得,原來還有這麼多事可以做。”
“行軍也好,破案也好,”瑜安忽然開口,眼睛還閉著,“只要為百姓好,都是本事。”
阿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
馬車繼續往前走,日頭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落到西邊。
傍晚時分,隊伍在一個小鎮上歇腳。
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幾家客棧和飯館零零散散地開著門。
車伕去找住處,阿蠻跳下馬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南宮長傳也從後面的馬車上下來,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比前幾日好了許多。
幾人安頓下來後,在客棧大堂裡吃飯。
阿蠻吃得最快,風捲殘雲般掃空了面前的兩盤菜,又伸手去夠遠處的第三盤。
瑜安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把自己面前的菜往她那邊推了推。
南宮長傳吃得慢,細嚼慢嚥,目光不時落在窗外。
窗外是一條小河,河水清澈,在夕陽的映照下泛著金色的波光。
田野外,河岸邊,幾個小孩正在玩水,嘻嘻哈哈地互相潑水,笑聲清脆得像銀鈴。
南宮長傳看著那些孩子,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南宮。”阿蠻嘴裡還塞著飯,含混不清地開口,“你在笑甚麼啊?”
南宮長傳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
“沒甚麼。”他說,“只是想起了小時候的事。”
“甚麼事?”
南宮長傳沉默了片刻。
“小時候,每到這個時節,我爹都會帶著我們去田裡看麥子。”他娓娓道來,“他說,麥子抽穗的時候,是一年中最有盼頭的時候。”
“看這麥浪,就知道秋天能收多少糧,就知道這一年能不能吃飽飯。”
“我那時候不懂。”南宮長傳的目光落在遠處,“只覺得麥田好看,金燦燦的,一眼望不到頭。”
“現在才明白,我爹說的盼頭,是甚麼意思。”
“夏天的時候,我也常和大哥小弟一起在田邊的河裡摸魚。”
“我大哥水性最好,每次都能摸到最大的魚。”
“小弟不行,每次都被水嗆得直哭,但下次還跟著去。”
“我爹知道了,每次都要罵我們,說河裡危險,不許去。”
“但我們還是偷偷去,他其實也知道,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後來大哥中了舉人,去了縣學教書,就沒時間跟我們玩水了。”南宮長傳的目光微微放遠,“小弟也開始忙家裡的生意,一年到頭不著家。”
“再後來……”
他沒有再說下去,端起碗,喝了一口湯。
阿蠻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被齊昭一個眼神制止了。
南宮長傳放下碗,抬起頭,笑了笑。
“沒關係,”他說,“都是過去的事了。”
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很快眨了幾下,將那點溼意壓了下去。
“我沒事的。”他說,聲音有些啞,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帶著一種近乎釋然的緬懷。
齊昭看著他,忽然覺得,他或許是真的放下了甚麼。
——
接下來的幾日,隊伍沿著官道繼續西行。
過了洛陽地界,進入陝州,官道兩旁的景色漸漸有了變化。
麥田變成了玉米地和高粱地,偶爾能看見成片的果園,樹上掛滿了青澀的果子。
南宮長傳不再像從前那樣沉默寡言。
他會和阿飛阿遠換著駕車,並主動開口,指著一片莊稼說這是甚麼品種,長勢如何,收成大概會有多少。
會在路過一條河流時停下來,蹲在岸邊看一會兒,說這條河的水文和洛河有甚麼不同,堤防應該怎麼修。
會在經過一個村莊時聊起自己的舊事,語氣輕鬆坦然。
阿蠻有時會接幾句話,有時只是安靜地聽著。
齊昭偶爾從馬車裡探出頭來,看他一眼,又縮回去。
瑜安坐在馬車裡,閉著眼睛養神,卻又似乎甚麼都知道。
這一日傍晚,隊伍在一個叫靈寶的小縣城歇腳。
縣城不大,只有兩條街,幾家客棧和飯館。
安頓下來後,幾人在客棧大堂裡吃飯。
阿蠻照例吃得最快,吃完就趴在桌上,百無聊賴地撥弄筷子。
南宮長傳吃得慢,邊吃邊翻一本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當地縣誌。
齊昭夾了一筷子菜,細嚼慢嚥。
瑜安吃得不多,目光在幾個人身上轉了一圈,正要開口,客棧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阿蠻猛地坐直了身子,阿飛阿遠也放下了手中的碗筷,目光警惕地望向門口。
馬蹄聲在客棧門口停下。
然後,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不緊不慢,穩穩當當。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客棧的門被推開了。
夜風裹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闖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便服,衣角沾滿了塵土,髮髻也有些鬆散,幾縷碎髮垂在額前。
但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潤的笑,像是趕了很遠的路,也不過是閒庭信步。
瑞王站在門口,目光在幾人臉上掃過,最後落在瑜安身上,拱了拱手。
“阿錦,”他說,“趕了三天三夜的路,總算追上你們了。”
瑜安放下筷子,看著他,眉頭微微擰起。
“三哥,”她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你怎麼跟來了?”
瑞王走進來,在桌邊坐下,理所當然地拿起桌上的一隻空碗,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
“洛陽的事,處理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就全部交給杜懷仁和工部那幾個官員了。”
他放下茶杯,擦了擦嘴角:“我又突然有點事要去長安處理,而你們此行也會路過長安吧?”
“我想了想,就不如趕上來跟你們匯合,和你們順路一同去長安。”
瑜安盯著他看了片刻,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
“三哥,”她說,“你跟著我們,怕不是順路那麼簡單吧?”
瑞王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的目光從瑜安身上移開,落在齊昭臉上,停了一瞬。
齊昭垂下眼,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瑞王收回目光,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阿錦,”他說,“信不信在你,反正我是指定要和你們共行了。”
瑜安挑眉:“隨便你。”
瑞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齊昭身上,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齊昭垂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杯沿,似是察覺不到他的窺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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