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不恨劉桂芳了。
恨是消耗,像燒煤,燒完了只剩一堆灰。
她不想把精力花在恨上,因為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上班,看病,救人。
還有好好活著。
那些過去骯髒的,不值得的人和事,該放下了。
她不是原諒了劉桂芳,是不想再跟她有任何關係了。
原諒是需要力氣的,她不想把力氣,花在一個不值得的人身上。
蘇晚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了。
很輕像怕吵醒甚麼。
蘇晚抬起頭,看著那扇門。“誰?”
“我。”是陸沉淵的聲音。
她坐起來,攏了攏頭髮,“進來。”
門輕輕被推開了。
陸沉淵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熱牛奶。
白瓷杯冒著熱氣,奶香在空氣中瀰漫。
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背心,袖子捲到肩膀上,露出結實的臂膀。
頭髮有點亂,像是從床上起來的。
“喝了好睡。”陸沉淵走了進來,把牛奶放在床頭櫃上。
白瓷杯落在木頭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嗒”。
蘇晚看著那杯牛奶,熱氣嫋嫋升起,在月光下像一條白色的絲帶。
她伸出手捧住杯子,杯子很暖,暖意從掌心傳遍全身。
蘇晚低下頭,喝了一口。
牛奶不燙,溫溫的,剛好入口。
甜絲絲的,裡面加了一勺蜂蜜。
陸沉淵記住了,她喜歡喝蜂蜜水。
蘇晚她又喝了一口,暖暖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把整個人都暖透了。
陸沉淵站在床邊,看著她喝。
他的雙臂交叉在胸前,站得很直,像在站崗。
但目光很軟,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柔柔亮亮的。
蘇晚喝完最後一口,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抬起頭看著他。
“謝謝。”蘇晚說道。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拿起空杯子。
轉身走到門口,停下來。
“不用謝。”陸沉淵說完,然後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了。
腳步聲漸漸遠了,隔壁房間的門,開了又關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棗樹葉子的沙沙聲。
蘇晚躺下來,把被子拉上來,裹住肩。
她的手還放在,剛才放杯子的地方,那裡還有餘溫。
蘇晚閉上眼睛,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靠一靠的地方,不用再一個人撐著了。
蘇晚想這一世,她有了一個,會給她熱牛奶的人。
不是因為她做了甚麼,是因為陸沉淵就是想給。
這種感覺,她前世沒有過。
前世蘇晚只有自己,渴了自己倒水,餓了自己做飯,冷了自己加衣。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有一個人,會在深夜敲她的門,端著一杯熱牛奶,說“喝了好睡”。
她會記住這個夜晚,記住那杯牛奶的溫度,記住陸沉淵說,“不用謝”時的語氣。
記住陸沉淵站在,床邊看她喝牛奶的樣子。
這些細碎不值一提的小事,像一顆顆種子,落在她心裡那片,乾涸了很久的土地上。
慢慢悄悄地,發了芽。
窗外,月亮躲進雲層裡,院子裡暗了下來。
棗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地響,像在唱一首搖籃曲。
蘇晚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這一次,她沒有做夢。
……
蘇晚決定不再忍了。
這個決定不是一時衝動,是在心裡慢慢熬出來的。
像熬一鍋藥,火候到了,藥就成了。
劉桂芳這種人,你退一步,她進一丈。
你以為忍讓是大度,她以為忍讓是軟弱。
你不出聲,她就當你啞巴。
你不還手,她就當你沒有手。
蘇晚前世在戰場上學會了一個道理。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劉桂芳不是親人,是敵人。
對敵人,就不需要忍。
蘇晚開始翻原身的記憶。
那些記憶像一本,落了灰的舊賬本,她一直不想翻開,但現在不得不翻了。
她記得很清楚——隔壁王嬸,見過原身胳膊上的淤青,有一次還偷偷塞給原身一個窩窩頭,說:“孩子,吃吧,別讓人看見”。
村頭的李大爺,原身有一次餓得發暈,倒在他家門口,他給了一碗稀粥,看見原身手腕上的傷,嘆了口氣,沒說甚麼。
赤腳醫生周郎中,原身發高燒那次,劉桂芳不給請大夫,是周郎中自己來的。
他聽說柴房裡躺了個姑娘,三天沒出門,覺得不對勁,翻牆進去的。
他給原身把了脈,開了藥,走的時候罵了一句:“不是人。”
這些人,都是人證。
蘇晚坐在桌前,鋪開信紙,拿起筆。
信寫得很客氣——先問好,再說明情況,最後請他們幫忙作證。
蘇晚寫得很慢,每個字都工工整整,像在寫處方。
寫完之後,她又在信封裡塞了路費,不多但夠來回坐車的。
蘇晚不想讓人白跑一趟,更不想讓人覺得她在佔便宜。
寄信之前,她猶豫了一下,然後又在信末尾加了一句:“若不方便,不強求。”
蘇晚不想勉強任何人。
願意來的,她感激。
不願意來的,她也理解。
村裡人雖然不想得罪劉桂芳,但更看不慣她的為人。
王嬸第一個答應了,她託人捎話來說:“蘇晚這孩子命苦,我能幫就幫。”
李大爺也答應了,他讓兒子回的信,說:“爹說了,蘇晚是個好孩子,不能讓人欺負。”
周郎中沒有回信,但過了幾天,他自己找來了。
他正好來鎮上買藥,聽說蘇晚在縣醫院當醫生,就順路來看看。
周郎中站在醫院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揹著一箇舊藥箱,頭髮全白了,但精神很好。
他看見蘇晚從裡面走出來,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丫頭,長這麼大了。”
蘇晚看著他,眼眶有點酸,但沒有紅。
陸沉淵是晚上才知道的。
蘇晚沒有瞞他,把寫信請證人的事說了。
他聽完沒有問蘇晚,為甚麼要這樣做,也沒有問她這些證人是誰,只是說了一句:“需要幫忙跟我說。”
蘇晚看著他,說:“需要一輛車,去接證人。”
陸沉淵說:“好。”
就一個字,沒有猶豫,沒有追問。
蘇晚低下頭,嘴角彎了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