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院子裡,劉桂芳還坐在地上,沒有起來。
蘇婷蹲在牆角,抱著膝蓋,頭埋在胳膊裡。
母女倆誰都不說話,屋裡只有煤油燈的火苗在跳動,一跳一跳的,像一顆快要熄滅的心。
劉桂芳想起陸沉淵剛才的眼神,渾身又打了個哆嗦。
她知道那個男人說到做到。
要是她再鬧一次,對方真的會把她,送進派出所。
劉桂芳從不怕蘇晚,但她怕陸沉淵。
不是怕他的權力,是怕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感情,看她的時候,像看一塊石頭,一棵草,一件不需要在意的物件。
劉桂芳在那一刻,突然就明白了,在陸沉淵心裡,她甚麼都不是。
不是蘇晚的繼母,也不是蘇婷的媽,甚麼都不是。
她爬起來,坐到床上,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自己。
劉桂芳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一夜沒睡。
隔壁院子裡,蘇晚還抱著陸沉淵,沒有鬆手。
月光落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棗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地響,像在說著甚麼悄悄話。
遠處有蛙鳴,一聲一聲,像是在數著日子。
蘇晚閉上眼睛。
她想這一世,終於有了一個會為她生氣的人。
不是因為她做錯了甚麼,是因為有人欺負她。
這種感覺,她前世沒有過。
前世蘇晚只有自己,受了傷自己包紮,被欺負了自己還擊,哭了自己擦眼淚。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有一個人,會替她生氣,會替她出頭,會把她的手握得很緊,會說“她們欺負你,就值得”。
她的眼睛有點酸,但沒有流淚。
她把臉埋在他背上,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像鼓點。
她的心跳也慢慢地跟上去,同頻共振。
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又圓又亮,掛在棗樹梢頭,像一個白瓷盤子。
夜風吹過,棗花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甜絲絲的,像。
夜深了。
蘇晚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地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
隔壁房間的燈已經滅了,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棗樹葉子的沙沙聲,一下一下,像在輕輕拍打著甚麼。
她睜著眼睛,沒有睡意,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過著,這些天的畫面。
劉桂芳坐在大門口哭天搶地,蘇婷穿著那條紅裙子在院子裡晃。
陸沉淵說“她們欺負你,就值得”。
這些畫面攪在一起,像一鍋煮糊了的粥,稠得化不開。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裹住肩膀。
原身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擋都擋不住。
她想起小時候。
那時候原身的親爹還在,日子雖然窮,但還能吃飽。
爹是個老實人,在隊裡幹活,從不偷懶。
他會在下雨天把原身背在背上,用蓑衣蓋住她,自己淋得透溼。
會在過年的時候,從牙縫裡省出兩毛錢,給原身買一顆糖。
那顆糖是水果味的,含在嘴裡能甜一整天。
後來爹病了,病得很重。
劉桂芳不給請大夫,說“沒那麼金貴,扛扛就過去了”。
原身跪在她面前哭,她一腳踢開。
爹死了,死的時候瘦得皮包骨頭,眼睛閉不上,是原身用手給他合上的。
然後,就是劉桂芳的巴掌。
原身記不清,第一次捱打是甚麼時候了,只記得那之後就沒有停過。
幹活慢了打,頂嘴了打,不頂嘴也打。
劉桂芳不需要理由,她只是需要一個人,來發洩她的怨氣。
原身的身上常年帶著傷,青一塊紫一塊,夏天不敢穿短袖,怕被人看見。
吃不飽是常態,穿不暖是常態,病了沒人管是常態。
有一次原身發高燒,燒得說胡話,劉桂芳看了一眼,說“裝甚麼死”,把門關上了。
原身在柴房裡躺了三天,燒退了,自己爬起來的。
從那以後,她的身體就壞了,底子虛,動不動就生病。
蘇婷的嘲笑像一把鈍刀,不鋒利,但割得深。
“姐,你衣服上有補丁。”
“姐,你臉上有灰。”
“姐,你怎麼又瘦了?”
每一句話都帶著笑,那種天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惡毒的笑。
原身不恨蘇婷,因為蘇婷是劉桂芳教出來的。
一個被教壞了的孩子,恨她有甚麼用?
然後是替嫁那天。
劉桂芳從櫃子裡,翻出一件借來的紅褂子,套在原身身上。
褂子太大,空蕩蕩的,像一口布袋。
她給原身梳頭,動作很重,扯得頭皮疼,一邊梳一邊說:“到了人家家裡,好好伺候男人,別丟我們蘇家的臉。”
原身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劉桂芳看見了,說:“哭甚麼哭?”
“嫁人是好事,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蘇婷站在旁邊,穿著新做的碎花裙子,撇著嘴說:“姐,你可別死在那邊,晦氣。”
蘇晚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把這些記憶一幀一幀地過完。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沒有紅,手沒有抖。
那些記憶像一場別人的電影,她只是一個觀眾,坐在黑暗的影院裡,看著螢幕上那些畫面,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不是麻木了,是放下了。
蘇晚前世沒有家人。
她是孤兒,在福利院長大,不知道父母是誰,不知道被親人傷害是甚麼滋味。
她以為那是遺憾,現在她知道了,那是幸運。
被陌生人傷害,只是疼。
被親人傷害,是噁心。
像吃了一隻蒼蠅,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就那麼卡在喉嚨裡,上不上,下不下。
但噁心歸噁心,她不想吐了。
吐了傷身體,不值得。
她想起王嬸今天說的那些話。
“當初是你求著我幫你找人說合”。
她想起王嬸說完之後,劉桂芳那張漲紅的臉,像一塊被燒焦的布。
她想起周圍那些人,鄙夷的目光,想起那些竊竊私語。
“這人太不要臉了”。
她想起劉桂芳,從臺階上爬起來,腿發軟,扶著牆才站穩。
那一刻,她心裡沒有快感,沒有復仇的喜悅,只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終於把一塊,背了很久的石頭放下來了。
不重,但放了才知道,原來揹著的時候那麼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