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是在食堂聽說的。
中午吃飯的時候,後勤處的小王,端著飯盒坐到他旁邊,壓低聲音說:
“團長,蘇醫生那個繼母,今天上午又去醫院門口鬧了。”
陸沉淵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抬起頭看著小王。
小王被他那目光,看得心裡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把話說完了。
“坐在臺階上哭,說蘇醫生搶了她閨女的男人,還把人趕走了。”
“後來鎮上那個王嬸來了,當眾揭了她的底,她才跑了。”
陸沉淵沒有說話。
他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然後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飯盒裡的飯還剩大半,菜也沒怎麼動。
小王愣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喊,沒喊出來。
旁邊幾個戰士也看見了,面面相覷。
“團長怎麼了?”
“好像是蘇醫生的事。”
“蘇醫生怎麼了?”
“她那個繼母又去鬧了。”
“嘖,那人怎麼還沒走?”
副手李參謀追出來的時候,陸沉淵已經走到大門口了。
李參謀小跑著跟上來,氣喘吁吁地攔在他面前:“團長,您去哪兒?”
陸沉淵看著他,說了兩個字:“找個人。”
李參謀問找誰,他沒回答,繞過李參謀,大步走了出去。
李參謀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再追。
他跟了陸沉淵五年,知道這個人平時有多能忍。
也知道這個人,一旦忍不住了,誰都攔不住。
劉桂芳正躲在張嫂子家的客房裡,不敢出門。
她從醫院跑回來之後,就一直縮在屋裡,連午飯都沒敢出去吃。
劉桂芳知道,自己今天鬧大了,但她不覺得自己做錯了。
她只是想讓蘇晚難堪,想讓蘇晚在鎮上待不下去,想讓所有人都知道,蘇晚是個“白眼狼”。
劉桂芳沒想到,王嬸會出現。
更沒想到王嬸,會當眾揭她的底。
現在好了,全鎮的人都知道,她當初是怎麼逼蘇晚替嫁的。
也都知道她閨女,嫌人家克妻不肯嫁。
她的名聲,比蘇晚的還臭了。
劉桂芳坐在床邊,手指絞著衣角,臉色灰敗。
蘇婷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低著頭不說話。
母女倆誰都不看誰,屋裡安靜得像一座墳。
門突然被推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砰”的一聲,震得窗戶都在抖。
劉桂芳嚇得從床上彈起來,臉白得像紙。
她看見陸沉淵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但那股氣勢像一座山壓過來,壓得她喘不上氣。
她往後退了一步,腿磕在床沿上,差點摔倒。
蘇婷也站起來了,靠在牆上,臉色比劉桂芳還白。
陸沉淵走進來。
他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像踩在甚麼東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走到劉桂芳面前停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劉桂芳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渾身打了個哆嗦。
那雙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冰窖,沒有憤怒,也沒有厭惡,只有一種讓人骨頭縫裡發寒的冷。
劉桂芳張了張嘴,想說“我沒有”,想說“你誤會了”。
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就變成了無聲的氣流。
“我不管你是誰。”陸沉淵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冰塊一樣,砸在劉桂芳臉上。
“再鬧一次,我讓警衛員把你送走。”
“不是送你回家,是送你進派出所。”
劉桂芳的腿軟了。
她扶著床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嘴唇哆嗦著,眼淚流了下來。
不是裝的,是真的怕了。
她不怕蘇晚,蘇晚再厲害也是個女人,是個醫生,不會拿她怎麼樣。
但劉桂芳怕陸沉淵,這個男人是團長,管著幾百號兵。
他說送派出所,就真的能送派出所。
她連連點頭,像雞啄米一樣,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蘇婷從牆角衝過來,一把抓住陸沉淵的袖子,眼淚汪汪地看著他:“陸團長,我媽不是故意的,她年紀大了,腦子不清楚,你饒了她吧……”
她的聲音又甜又軟,帶著哭腔,像糖水裡泡過的棉花。
而且,她的手攥著陸沉淵的袖子,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陸沉淵低頭看了她的手一眼。
然後,他甩開了,動作不大,但很乾脆。
像甩掉一塊粘在袖子上的髒東西。
蘇婷的手被甩開,踉蹌了一下,撞在牆上。
她抬起頭,看見陸沉淵已經轉身走了,從頭到尾,沒有看她一眼。
門開著,風吹進來,帶著棗花的香氣。
蘇婷靠在牆上,手指慢慢蜷起來,攥成拳頭。
指甲掐進掌心裡疼,但她沒感覺。
蘇晚下班回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她推開院門,看見陸沉淵坐在棗樹下。
陸沉淵沒有看報紙,也沒有抽菸,就那麼坐著,背挺得筆直,像一棵種在那裡的樹。
暮色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染成深灰色。
蘇晚走過去,站在陸沉淵面前。
陸沉淵抬起頭看著她,目光很深也很沉,像一潭沒有波紋的水。
蘇晚問:“怎麼了?”
陸沉淵說:“我去找她們了。”
蘇晚愣了一下。“你去找她們了?”
陸沉淵“嗯”了一聲,沒有說去找誰,也沒有說去做了甚麼。
但蘇晚知道,她都知道。
蘇晚沒問說了甚麼,沒問陸沉淵有沒有生氣,也沒問劉桂芳是甚麼反應。
她只是走過去,繞到陸沉淵身後,伸出手從後面抱住了他。
陸沉淵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了。
蘇晚感覺到陸沉淵的心跳,很快很有力,透過脊背傳過來。
她的臉貼著陸沉淵的後背。
陸沉淵的衣服上,有菸草和皂角的氣味,清清淡淡的,被體溫捂得溫熱。
她閉上眼睛,就那麼抱著他不說話。
陸沉淵低下頭,看著環在自己腰間的那雙手。
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
陸沉淵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蘇晚的手有點涼,被他握著慢慢暖了。
“不值得生氣。”蘇晚說,聲音悶在他背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像石頭扔進深水裡沉到底,發出沉悶的迴響。
“她們欺負你,就值得。”
蘇晚沒有說話。
她把埋在陸沉淵背上,埋得更深了。
風吹過來,棗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像在說甚麼。
遠處有蛙鳴,一聲一聲,像是在數著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