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芳聽見這些議論,哭得更兇了。
她拍著大腿,鼻涕一把淚一把,聲音時高時低,像在唱一出大戲。
“我那個可憐的閨女啊,被姐姐搶了男人,現在連門都不敢出啊!”
“蘇晚啊,你良心被狗吃了啊!”
人群越圍越多,把醫院門口堵得水洩不通。
幾個護士想出來勸,但劉桂芳根本不聽,哭得更大聲了。
有人去叫保安,保安來了,站在旁邊,不知道該不該動手。
畢竟是個老太太,萬一碰出個好歹來,擔不起責任。
就在這時,蘇晚從醫院裡走了出來。
她穿著白大褂,手裡還拿著一份病歷。
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乾乾淨淨,站在臺階上,像一棵白楊樹,筆直,安靜,風吹不動。
她低頭看著,坐在臺階上的劉桂芳。
目光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慌張,甚至沒有厭惡。
就那麼看著,像看一個不相干的人。
劉桂芳的哭聲小了一些。
她抬起頭,對上蘇晚的目光,心裡突然有些發虛。
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腰板。
她是來鬧的,不是來講理的。
鬧的人不需要講理,只需要大聲。
“蘇晚!你還有臉出來!”劉桂芳指著她,手指都在發抖。
“你搶了妹妹的男人,還把妹妹趕走!”
“你說,你對得起誰?”
蘇晚看著她,沒有躲,沒有低頭,沒有紅眼眶。
她站在那裡,等劉桂芳說完了,才開口。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珠子掉在瓷盤上,叮叮噹噹。
“媽,你說我搶了蘇婷的男人?”
“當初是誰跪著求我替嫁的?”
“蘇婷怕陸團長克妻,不肯嫁,是你逼我嫁的。”
“現在你又說這話,你自己信嗎?”
人群安靜了。
那些竊竊私語停了,那些交頭接耳停了,連劉桂芳的哭聲都停了。
所有人都看著蘇晚,又看著劉桂芳,等著下一句。
劉桂芳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她沒想到蘇晚,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翻舊賬。
更沒想到蘇晚會說得,這麼清楚、這麼冷靜、這麼讓人沒法反駁。
劉桂芳的嘴唇哆嗦著,臉一陣紅一陣白,像一塊被燒焦的布。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人群后面傳來。
“劉桂芳,你別在這兒丟人了!”
人群讓開一條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走進來。
她穿著灰布褂子,頭髮花白,臉上有皺紋,但眼睛很亮。
蘇晚認出來了——是王嬸。
當初替陸家和蘇家做媒的那個王嬸。
她在鎮上住了幾十年,誰家有事都找她,說話公道,辦事穩妥,在附近幾個村都很有威望。
王嬸走到劉桂芳面前,雙手叉腰,聲音又硬又脆:“當初是你求著我,幫你找人說合,讓蘇晚替嫁的。”
“你閨女嫌陸團長克妻,哭死哭活不肯去,這都是事實。”
“你現在倒打一耙,說人家搶你閨女的男人?你要不要臉?”
劉桂芳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我……我沒有……”
“你沒有?”王嬸冷笑了一聲,“要不要我把當初你說的那些話,當著大家的面再說一遍?”
“你說‘陸團長克妻,我家婷婷不敢去,讓晚晚去吧,反正她命硬’。”
“這話是不是你說的?”
劉桂芳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看著周圍那些人的臉。
有病人,有家屬,有路過的行人,還有幾個醫院的醫生護士。
那些臉上有鄙夷,有厭惡,有同情,但沒有一個站在她這邊。
她的臉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圍觀的人開始議論了,聲音比剛才大了很多,不再遮遮掩掩。
“這人太不要臉了。”
“自己閨女嫌人家克妻不肯嫁,現在又來說人家搶男人。”
“蘇醫生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攤上這麼個繼母。”
“還好蘇醫生現在過好了,不然真是被欺負死。”
“那個王嬸我知道,在鎮上說話最公道了,她說的肯定是真的。”
劉桂芳坐在臺階上,灰頭土臉。
她的頭髮散了,衣服皺了,臉上抹的鍋灰,被眼淚衝出一道道黑印子,看起來又可憐又可笑。
劉桂芳想起自己來的時候,還對著鏡子照了半天,覺得這身打扮夠慘、夠可憐。
現在她確實很慘,但不是因為蘇晚欺負她,是因為她自己把自己,搞成了這樣。
劉桂芳爬起來。
動作很慢,腿有點軟,扶著臺階才站起來。
她低著頭,不敢看周圍那些人的臉,不敢看蘇晚,甚至不敢看王嬸。
劉桂芳轉身往外走,步子很快,像是在逃。
蘇婷站在人群外面,臉白得像紙。
她穿著那條大紅色的短裙,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她看著劉桂芳,從臺階上爬起來,看著周圍那些人鄙夷的目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蘇婷轉身跟在劉桂芳後面跑了。
母女倆一前一後,灰溜溜地消失在街角。
人群慢慢散了。
人們一邊走一邊議論,聲音不大,但每句話都像針一樣,紮在劉桂芳和蘇婷的背上。
蘇晚站在臺階上,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不喜,不悲,不怒,不笑。
風吹過來,把她的白大褂,吹得輕輕擺動。
王嬸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嘆了口氣。
“小蘇,你沒事吧?”
蘇晚轉過頭,看著王嬸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嘴角彎了彎。
“沒事,謝謝王嬸。”
王嬸擺了擺手,“謝甚麼,應該的。”
“你繼母那個人,我早就看透了。”
“當初要不是她跪著求我,我也不會替她做這個媒。”
她說著頓了頓,“你現在過好了,她眼紅,就來鬧。”
“你別理她,越理她越來勁。”
蘇晚點了點頭。
王嬸又嘆了口氣,拍拍她的手,轉身走了。
蘇晚站在臺階上,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
她沒有去撥,就那麼站著。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醫院門口的喧鬧已經散了,恢復了往日的秩序。
病人進進出出,家屬在門口等著,掛號視窗排著隊。
一切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她轉身,走進醫院。
白大褂的下襬,在風中輕輕擺動,像一面白色的旗。
她穿過走廊,回到診室坐下來,拿起下一份病歷翻開,繼續看病。
像甚麼都沒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