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蘇婷。”
蘇婷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眼睛腫得像桃子。
她看見蘇晚,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又湧了出來。
“你來幹甚麼?”
“來看我笑話?”
聲音又尖又啞,像破了的風箱。
蘇晚看著她,沒有說話。
蘇晚居高臨下地看著蘇婷,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沒有憤怒,也沒有快意,甚至沒有同情。
只有一種很淡,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看透了甚麼,又像是放下了甚麼。
“蘇婷,”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有些事,一次就夠了。”
“再有下次,我不會客氣。”
蘇婷的哭聲停了。
她抬起頭看著蘇晚的眼睛。
那眼睛裡沒有威脅,沒有警告,只有一種很冷,讓人心裡發毛的東西。
不是憤怒,也不是恨,是一種居高臨下,看透一切的淡然。
就像站在高處看一隻螞蟻。
不踩你,不是因為踩不動,是因為不值得。
蘇婷的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她的眼淚不流了,不是不想流,是不敢流。
蘇婷低下頭,不敢再看蘇晚的眼睛。
蘇晚轉身走了。
她走得慢,步子很輕,踩在落葉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蘇婷蹲在角落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渾身發抖。
不是冷的,是怕的。
蘇晚回到院子,陸沉淵還站在棗樹下。
他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手裡沒有煙了,就那麼站著,像一棵種在那裡的樹。
蘇晚走過去,站在陸沉淵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沒事了。”
陸沉淵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緊到蘇晚的手指有點疼,但她沒有抽回來。
蘇晚能感覺到他的心跳,很快也很有力,透過手掌傳過來。
陸沉淵在生氣,在煩躁,在擔心。
蘇晚她抬起頭,看著陸沉淵的臉,月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張冷硬的臉,照得柔和了一些。
“她沒碰到你吧?”蘇晚問。
陸沉淵愣了一下。“甚麼?”
“她撲過去的時候,碰到你了沒有?”
陸沉淵想了想,說:“袖子。”
蘇晚低下頭,看著陸沉淵的手。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虎口有繭。
蘇晚摸了摸他的袖子,那裡甚麼痕跡都沒有。
但她知道,那裡被碰過了。
蘇晚鬆開陸沉淵的手,從口袋裡掏出手帕,在他袖子上擦了擦。
動作很輕,很仔細,像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
陸沉淵看著蘇晚的頭頂,她的頭髮有點亂,有幾縷散下來,垂在耳邊。
他的手動了動,想幫蘇晚別到耳後,但沒動。
蘇晚擦完,把手帕收起來,重新握住他的手。
“好了。”
陸沉淵看著她,想說甚麼,但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最後,陸沉淵只是“嗯”了一聲,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
兩人站在棗樹下,月光透過葉子落下來,斑斑駁駁的,像碎金子灑了一地。
風吹過來,棗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像是在說甚麼。
“陸沉淵。”蘇晚輕聲叫。
“嗯。”
“以後她再來,你就關門,不用跟她說話。”
“嗯。”
“她說甚麼,你也不用理。”
“嗯。”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你只會說嗯?”
陸沉淵看著她,月光落在她眼睛裡,亮晶晶的。
“好。”
蘇晚嘴角彎了彎,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隔壁院子裡,蘇婷蹲在角落裡,還在發抖。
她想起蘇晚剛才的眼神,和她說“我不會客氣”時的語氣,以及她轉身離開時的背影。
蘇婷突然覺得,那個從小被她欺負的姐姐,已經死了。
現在活著的這個,不是她能惹的。
劉桂芳從屋裡出來,看見蘇婷蹲在角落裡,走過來。
“怎麼了?”
蘇婷抬起頭,臉上沒有淚了,只有一種空洞,不知所措的表情。
“媽,我們走吧。”
劉桂芳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嘆了口氣,伸出手把蘇婷拉起來。
“走,明天就走。”
蘇婷站起來,腿有點軟,扶著牆才站穩。
她看著隔壁院子裡,透出來的燈光。
那燈光很暖也很亮。
但她知道那扇門,永遠不會為她開啟了。
……
蘇婷勾引失敗的訊息,像一根針,扎破了劉桂芳心裡,最後那點指望。
她本以為女兒年輕漂亮,只要多在那個男人面前晃晃,總能晃出點水花來。
可水花沒有,連個漣漪都沒晃出來。
陸沉淵不看蘇婷,不跟蘇婷說話,甚至連蘇婷穿甚麼裙子都記不住。
劉桂芳想不通,她女兒哪裡比蘇晚差了?
年輕,漂亮,會打扮,嘴也甜。
那些村裡的男人看見蘇婷,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怎麼到了陸沉淵這兒,連個正眼都換不來?
她想不通,想不通就瘋了。
第二天上午,劉桂芳換了一身最破的衣服。
那件藍布褂子,是她從老家帶來的,本來就不新,她又在地上蹭了幾下,弄得灰撲撲的。
頭髮打散了,用指甲刮亂,臉上抹了點鍋灰,看起來憔悴不堪。
她對著鏡子裡那張臉看了幾秒,覺得還不夠慘,又用力揉了揉眼睛,把眼眶揉得紅紅的。
然後,她出門了。
目標是縣醫院。
劉桂芳選了一個最好的時間。
上午十點多,門診人最多的時候。
看病的人在走廊裡排隊,家屬在門口等著,路過的行人,在街上走來走去。
她要讓所有人都聽見,都看見,都知道蘇晚是個甚麼“東西”。
劉桂芳坐在醫院門口的臺階上,拍著大腿,嚎啕大哭。
“蘇晚,你這個沒良心的!”
“你搶了妹妹的男人,還把妹妹趕走!”
“大家來評評理啊!”
劉桂芳的聲音,又尖又亮,像一把生了鏽的鋸子,在空氣中來回拉扯,刺得人耳膜發疼。
她一邊哭,一邊拍大腿,拍得啪啪響。
醫院門口很快就圍了一大圈人。
看病的,探病的,路過的,甚至對面供銷社的售貨員,都探出頭來看熱鬧。
人們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這是誰啊?怎麼在醫院門口鬧?”
“說是蘇醫生的繼母。”
“蘇醫生?那個外科的蘇醫生?”
“對,就是她。”
“不會吧?蘇醫生人挺好的啊,上次我媽住院,她對病人可耐心了。”
“誰知道呢,家家有本難唸的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