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伸出手,握住蘇晚的手。
蘇晚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翻書。
陸沉淵沒有鬆開,蘇晚也沒有抽回去。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手牽著手,煤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窗外,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又圓又亮,掛在棗樹梢頭,像一個白瓷盤子。
夜風吹過,棗樹的葉子沙沙地響,像是在說甚麼悄悄話。
蘇婷決定孤注一擲。
這個決定不是一時衝動,是在心裡憋了好幾天的。
她看著蘇晚穿著白大褂從醫院回來,還有陸沉淵站在門口等她,以及兩人手牽手走進院子。
每一天,每一眼,都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來回地割。
她不甘心。
當初是她先認識陸沉淵的。
當初媒人拿照片來的時候,是她先看見那張臉的。
照片上的人穿著軍裝,眉目冷硬,像一座移不走的山。
蘇婷當時心跳加速了,但緊接著就聽說了那些話——克妻,死了兩任,冷麵閻王。
她的心跳從加速,變成了停止。
蘇婷不要了,她不敢要了。
現在,她看著蘇晚過上好日子,看著陸沉淵對蘇晚好,心裡那把鈍刀割得更狠了。
如果當初她答應了,現在站在門口等她的,就是那個男人。
現在被牽著手,走進院子的就是她。
現在過著好日子的也是她。
蘇晚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對著鏡子看了很久。
鏡子裡的人年輕,漂亮,面板白淨,眼睛大而有神。
她對著鏡子練習微笑——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彎度,下巴的角度。
蘇婷練了很久,覺得滿意了,然後換上新買的那條裙子。
大紅色的,短得離譜,領口開得很低。
她在鏡子前轉了一圈,裙襬飛起來,像一朵盛放的花。
蘇婷在等一個機會。
機會來了。
這天傍晚,蘇晚在醫院加班,陸沉淵一個人在家。
蘇婷從張嫂子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家屬院裡飄著飯菜的香氣,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單。
她走到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然後敲門。
陸沉淵來開門。
他穿著便服,灰撲撲的褲子,深色的毛衣,袖子捲到手肘。
手裡拿著一份報紙,顯然正在看。
他看見蘇婷站在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有事?”聲音很淡,像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蘇婷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覺得陸沉淵能聽見。
她抬起頭,看著陸沉淵的臉。
那張臉在暮色中顯得更硬了,線條分明,像刀削出來的。
蘇婷的眼眶紅了,不是裝的,是真的紅了。
有委屈,有不甘,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堵在胸口,怎麼都咽不下去。
“陸團長,我有話跟你說。”蘇婷聲音帶著哭腔。
陸沉淵看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讓開。
他站在門口,像一堵牆。
蘇婷咬了咬嘴唇,開始說了。
那些話她在心裡,排練了無數遍,背得滾瓜爛熟。
但真的說出口的時候,聲音還是抖了。
“我知道,當初是我不好,我不該讓你娶我姐。”
“其實……其實我喜歡你很久了,我就是害怕……我怕你克妻,所以才……”
蘇婷沒有說下去,眼淚掉了下來。
她抬起手擦了擦,動作很慢,很優雅,像電影裡的人。
蘇婷等著陸沉淵說“沒關係”,等著陸沉淵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
結果,蘇晚就等來了三個字。
“說完了?”陸沉淵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蘇婷愣了一下,眼淚還掛在臉上,嘴還張著,話還沒說完。
她看著陸沉淵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憤怒,沒有同情,沒有心動,甚麼都沒有。
像在看一份無關緊要的檔案,看完就翻過去了。
“說完了就走吧。”陸沉淵說道。
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準備關門。
蘇婷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撲上去伸出手,想抱住陸沉淵。
動作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蘇婷的手指,碰到了陸沉淵的袖子,只是一瞬。
然後她被推開了。
不是那種粗暴的推搡,是那種乾淨利落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推開。
像推開一扇擋路的門。
蘇婷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扶著門框才站穩。
“你再這樣,我叫警衛員了。”陸沉淵的聲音,冷得像冬天的風。
蘇婷站在門口,眼淚流了滿臉。
她看著陸沉淵,他站在那裡,離她只有兩步遠,但那兩步像隔著一條河,她過不去。
蘇婷轉身跑了,鞋跟敲在地上,噠噠噠噠,在安靜的家屬院裡,格外刺耳。
蘇晚從醫院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走到家屬院門口,看見一個紅色的身影,從裡面跑出來,哭著跑得很快,差點撞上她。
是蘇婷。
蘇婷的臉上全是淚,妝花了,眼線暈開,像兩隻黑色的蟲子,爬在臉上。
她看見蘇晚,愣了一下。
然後跑得更快了,消失在夜色裡。
蘇晚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紅色的背影跑遠,然後推門進去。
院子裡很安靜,棗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地響。
陸沉淵站在棗樹下,手裡拿著一根沒點的煙。
他的臉色很難看,眉頭擰著,嘴角往下撇,下巴繃得緊緊的。
陸沉淵看見蘇晚進來,把煙收進口袋,看著她沒有說話。
蘇晚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怎麼了?”
陸沉淵沉默了幾秒,然後把事情說了。
聲音很平,像在彙報工作,但蘇晚聽得出那平靜下面的煩躁。
像火山噴發前的寧靜,所有的岩漿,都在地底翻湧,只是還沒衝出來。
蘇晚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她看著他的臉,那張臉上的煩躁和不耐煩,不是裝的是真的。
陸沉淵被蘇婷勾引了這麼久,從來沒有慌過。
因為她知道,陸沉淵不在乎。
一個連蘇婷穿甚麼裙子,都記不住的人,會在乎她說了甚麼?
不會。
“我去找她。”蘇晚說。
陸沉淵看著她。
“你去找她?”
蘇晚“嗯”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他伸出手想拉她,但沒拉住。
蘇晚找到蘇婷的時候,她正蹲在張嫂子家後院的角落裡哭。
那個角落堆著雜物,幾把破椅子,一口倒扣的破缸,還有一堆沒人管的乾柴。
蘇婷蹲在那堆乾柴旁邊,抱著膝蓋,頭埋在胳膊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的紅裙子,在黑暗中很扎眼,像一團快要熄滅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