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桂芳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堆了起來。
她抹了抹眼角,那裡並沒有眼淚。
劉桂芳嘆了口氣,說:“媽這不是想你了嗎?”
“你嫁出來這麼久,也不回去看看,媽心裡惦記著,就帶你妹妹來看看你。”
蘇晚看著她,沒有說話。
劉桂芳被蘇晚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開始躲閃。
她往院子裡瞟了一眼,看見棗樹下的小桌、碗筷、那碟還沒收的鹹菜。
又看見廚房裡亮著燈,有人影在晃動。
“那是……陸團長?”
劉桂芳壓低聲音,眼神裡有好奇,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蘇晚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側身讓了讓,說:“進來吧。”
劉桂芳喜笑顏開,拉著蘇婷就往裡走。
蘇婷在經過蘇晚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裡有嫉妒,有不甘,還有一絲蘇晚看不太懂的東西。
蘇晚沒有理她,關上了院門。
這時,陸沉淵從廚房出來了。
他穿著便服,灰撲撲的褲子,深色的毛衣,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臂。
手上還沾著水,顯然正在洗碗。
陸沉淵看見院子裡的兩個人,腳步停了,目光從劉桂芳身上,掃到蘇婷身上,又從蘇婷身上掃回來。
他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比說話更有分量。
劉桂芳被陸沉淵那目光,看得心裡發毛,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
“這……這就是陸團長吧?”
“哎呀,真是年輕有為,一表人才……”
她說著,劉用手肘捅了捅蘇婷。
蘇婷走上前一步,仰起臉,對陸沉淵笑了笑。
那笑容是練過的,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彎度、下巴的角度,都恰到好處。
“陸團長好。”
蘇婷的聲音甜得發膩,像糖水裡泡過的。
陸沉淵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然後把目光轉向蘇晚。
蘇晚讀懂了他的眼神。
陸沉淵好似的問:“她們來幹甚麼?
蘇晚微微搖頭,示意她也不知道。
劉桂芳已經在院子裡轉開了。
她這兒摸摸,那兒看看,嘴裡嘖嘖稱讚:“這院子真敞亮,比咱村那些土坯房強多了。”
“這棗樹長得真好,秋天能結不少棗吧?”
“這房子是新翻修的吧?看著就結實……”
蘇婷站在院子中間,眼睛卻一直往陸沉淵那邊瞟。
陸沉淵已經回廚房,繼續洗碗了,背影筆直,像一棵移不走的松樹。
蘇婷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心中不知所想。
蘇晚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說破。
她搬了兩把小凳子出來,讓劉桂芳和蘇婷坐下,自己也坐下來。
陸沉淵洗完碗,從廚房出來,在蘇晚旁邊站定,沒有坐。
劉桂芳搓著手,開始說她們的來意。
說是“探親”,但蘇晚聽著聽著,就聽出來了。
不是探親,而是投奔。
劉桂芳在村裡待不下去了。之前她仗著自己是蘇晚的繼母,在村裡作威作福,得罪了不少人。
後來蘇晚替嫁走了,她沒了靠山,村裡人開始不待見她。
再加上蘇婷年紀大了,還沒嫁出去,閒話越來越多。
“晚晚啊,”劉桂芳拉著蘇晚的手,眼眶紅紅的。
當然,這回是真的紅了。
“媽實在是沒辦法了,村裡那些人,恨不得把媽吃了。”
“媽想著,你在城裡當了大醫生,嫁了團長,日子好過了,能不能……”
“能不能讓媽,在這兒住幾天?”
蘇晚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住幾天?”
劉桂芳以為她鬆口了,連忙說:“幾天就行,幾天就行。”
“等媽找到落腳的地方,就走。”
蘇婷在旁邊點頭,眼睛卻還在往廚房那邊瞟。
蘇晚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她站起來,說:“先住下,明天再說。”
劉桂芳喜笑顏開,連忙站起來,拉著蘇婷就要往屋裡走。
蘇晚伸手攔住她:“不是住這兒,張嫂子家有空房,你們住那邊。”
劉桂芳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點掛不住,但沒敢說甚麼。
蘇晚轉頭看向張嫂子,她一直站在門口沒走,顯然是不放心。
蘇晚說:“張嫂子,麻煩你了,讓她們先在您那兒住幾天。”
張嫂子連忙擺手:“不麻煩,不麻煩,空著也是空著。”
劉桂芳和蘇婷被張嫂子領走了。院子裡安靜下來。
陸沉淵走到蘇晚身邊,低聲問:“你打算怎麼辦?”
蘇晚看著院門口,劉桂芳的背影已經消失了。
但空氣中還殘留著,她身上那股劣質雪花膏的味道。
蘇晚皺了皺眉,說:“先看看她們想幹甚麼。”
陸沉淵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管她們想幹甚麼,有我在。”
蘇晚抬起頭看著他。
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晰。
他的眼神很堅定,像在說一件毋庸置疑的事。
蘇晚嘴角彎了彎,“嗯”了一聲。
晚上,蘇晚一個人坐在房間裡。
陸沉淵去部隊了,今晚有會。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棗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
她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個,很久沒動的小本子。
本子的封皮已經有些舊了,邊角捲起來,但她一直留著。
她翻開,前面記了很多頁。
李翠花的,林雪的,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蘇晚已經很久沒翻開過了,那些賬,該還的都還了,不該還的也放下了。
她翻到新的一頁,拿起筆,在上面工工整整,寫下兩個字:劉桂芳。
另起一行,又寫下兩個字:蘇婷。
然後她合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地上,像鋪了一層霜。
蘇晚躺下來,盯著天花板,腦子裡想著今天的事。
劉桂芳的假笑、蘇婷亂瞟的眼神、那句“能不能讓媽在這兒住幾天”……
她蘇晚太瞭解她們了,這不是探親,這是來者不善。
她閉上眼睛。
先不急,看看她們想幹甚麼。
窗外,月亮躲進雲層裡,院子裡暗了下來。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停了。
夜風吹過棗樹的葉子,沙沙沙沙,像是在說——來了,來了。